南阳府,城门口。
空气死寂,血腥味混杂着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
啪——!
一声炸响!
浸了金油的马鞭撕裂空气,带着残忍的破风声,狠狠抽在守城兵卒石大牛的脸上!
一道血口从他额角瞬间裂到下巴,皮肉翻卷!
鲜血,刹那间糊满了那张质朴的脸!
“不长眼的狗东西!”
户部侍郎王富贵坐在高头大马上,满脸肥肉因暴怒而剧烈抽搐。他用马鞭尖端,一下下戳着石大牛的鼻尖,声音尖利得像一把锥子:
“瞎了你的狗眼!本官乃当朝国舅,户部侍郎!你算个什么贱籍,也敢拦本官的仪仗?!”
石大牛挨了这鞭,身子剧烈一晃,可双脚却像在地上生了根,硬是没退半步。
他咽下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握着长枪的手背上,青筋坟起如虬龙。
“大人,南阳府有南阳府的规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腥气,却字字如铁,“入城,必须登记!”
“规矩?”王富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满是轻蔑,“陈默定的规矩?那算个什么东西!在本官面前,皇法都得让路,何况他一个小小知府定的狗屁规矩!”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健马吃痛长嘶,两只前蹄高高扬起,竟想直接从石大牛的身体上踏过去!
“给本官死开!”
石大牛双目赤红,不闪不避,将长枪横在胸前,竟是要用血肉之躯,去硬撼那千斤奔马!
“嘭!”
一声闷响,石大牛被巨力撞得蹬蹬蹬连退数步,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可他的双脚,仍像两枚钉子,死死钉在原地!
“反了!一个贱卒也敢抗旨!”王富贵彻底暴怒,肥硕的身躯从马上滚下,华贵的云锦袍都掩不住一身戾气,“来人!给本官把这狗奴才拖出去,就地斩了!本官要让南阳府上下看看,什么是王法!”
他身后十几个护卫“唰”地拔出腰刀,寒光凛冽,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
周围百姓吓得尖叫后退,脸上全是惊恐。
完了!石大牛今天要被当街砍死了!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个清冷的声音,仿佛带着冰雪的寒意,从城门内悠悠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谁,要在这里杀人?”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袍年轻人,正缓步从城门洞中走出。
他身后,跟着面无人色、双腿都在打颤的内廷总管魏忠。
来人,正是林清玄。
王富贵看到林清玄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林……林清玄?!这个煞星怎么会在这里?!
林清玄却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到石大牛面前,垂眸看了一眼他脸上的鞭痕和嘴角的血迹,眼神骤然冰冷。
他缓缓转身,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刺向王富贵。
“王侍郎,好大的官威。”
王富贵的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腿肚子都在发软。在京城,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皇帝身边这把最锋利的刀忌惮三分!
“林……林大人……误会!”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这个兵卒不识抬举,冲撞了圣驾前导,下官一时情急……”
“教训?”林清玄唇角微动,那笑意却冷得让人心头发寒,“我只看到,你在南阳府的地界上,当街行凶,还想杀人。”
他声音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王富贵的心口。
“王侍郎,你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还是忘了,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我……”王富贵被噎得满脸涨红,“林大人,我乃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就能凌驾于国法之上?”林清玄直接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
他猛地转向旁边已经吓傻的治安司衙役,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
“按《南阳治安法》,当街行凶,辱骂公职,蓄意杀人未遂,罪加一等!”
“给我拿下!”
“扒去官服,上枷锁!送去西山矿场,劳役七日,让他好好清醒清醒,什么他娘的叫规矩!”
什么?!
送去矿场?!
王富贵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那可是贱民罪囚才去的地方!
他尖叫起来:“林清玄!你敢!我是国舅!我要见皇上!”
“拿下!”
林清玄根本不理会他的咆哮,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
治安司的衙役们如梦初醒,瞬间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得罪了,国舅爷!”一个衙役口中说着客气话,手上动作却粗暴无比,一把就将王富贵按在地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
王富贵杀猪般的嚎叫响彻街口,可衙役们根本不理,七手八脚地扒下那身碍眼的锦衣华服,换上粗麻囚衣,一副沉重的木枷“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脖子!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国舅爷,瞬间成了狼狈不堪的阶下囚!
一旁的魏忠,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疯了!林清玄疯了!陈默疯了!这南阳府从上到下全都疯了!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当朝国舅抓去挖矿?!
这不是打皇帝的脸,这是把皇帝的脸按在地上,用带钉子的鞋底来回碾压啊!
“林清玄!你不得好死!皇上不会放过你的!”王富贵被衙役们像拖死狗一样往城外矿场的方向拉去,嘴里还在疯狂咒骂。
林清玄负手而立,神情冷漠。
他转向魏忠,声音平淡无波:“魏公公,现在,你看到南阳府的规矩了?”
魏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
“报——!!!”
一名斥候衙役连滚带爬,疯了似的从城门内冲出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极致的恐慌!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天空嘶吼道:
“林大人!魏公公!不好了!陈……陈大人的最高急报!”
“圣……圣驾的龙旗!”
“已经出现在城外十里坡了——!!!”
轰!
这一声“圣驾龙旗”,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将魏忠的魂魄都震散了!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
皇帝马上就到,可他的小舅子,刚刚被当街抓去挖矿了!
“快!快去把王侍郎放回来!”魏忠声音都破了音。
可林清玄却纹丝不动。
恰在此时,城门内,陈默快步走了出来,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慌什么。”陈默瞥了魏忠一眼,淡淡地说,“王富贵当街行凶,按法当罚。我这是在贯彻皇上‘依法治国’的圣意。”
魏忠被这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支庞大的队伍缓缓而来。
最前面的,是八匹雪白骏马,拉着一辆华丽到极致的龙辇。
龙辇上,黄绸飞舞,龙旗猎猎!
皇帝,真的来了!
魏忠的心跳得快要炸开,冷汗浸透了后背。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
龙辇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威严的声音传了出来:
“到了吗?”
帘子完全掀开,露出一张威严的脸庞,当今皇帝,赵乾。
他目光如电,扫过城门,最后落在了陈默身上。
“你就是陈默?”
陈默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南阳知州陈默,见过陛下。”
皇帝赵乾打量着他,忽然一笑:“朕听说,你在南阳府,规矩很大?”
“回陛下,臣只是按规矩办事。”
“好一个按规矩办事!”皇帝从龙辇上走下,身后群臣簇拥,“传旨,大军安营。朕,倒要好好看看你的规矩!”
就在这时,一个护卫队长快步上前,低声禀报:“陛下,王侍郎还未前来汇合。”
皇帝皱眉:“王富贵呢?”
魏忠的脸瞬间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来了!皇帝问了!
陈默却不慌不忙地开口了。
“回陛下,王侍郎,确实到了。”
“哦?人在何处?”
陈默抬眼,直视龙颜,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在西山矿场。”
什么?!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围的大臣们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西山矿场?那不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吗?
“陈默!”皇帝的声音已带上怒意,“你什么意思?”
陈默依然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陛下,王侍郎在南阳府当街行凶,殴打守城兵卒,蓄意杀人。按《南阳治安法》,判处劳役七日。”
“此刻,正在西山矿场接受改造。”
轰!
皇帝的脸色变得铁青,龙袍下的拳头已然握紧!
“大胆!”礼部尚书张文华跳了出来,指着陈默怒骂,“陈默!你好大的胆子!王侍郎乃国舅爷,你也敢抓?此乃大逆不道!”
陈默看他一眼:“张尚书,敢问国舅爷,就可以不守法吗?”
“你……”
陈默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陛下常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在尚书大人眼里,国舅爷比王子还尊贵?”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皇帝也沉默了。
因为这确实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再者,”陈默不紧不慢地继续,“臣如此做,恰是为维护皇家威严。若天下人皆知,国舅爷可在我南阳府为所欲为,那岂不是说,皇家纵容亲属违法?这对陛下的圣名,是好是坏?”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要见王富贵。”
“陛下,”陈默寸步不让,“按矿场规定,夜间,任何人不得探视。”
所有人,包括皇帝赵乾,都彻底惊呆了。
连皇帝,也不例外?!
“陈默!”皇帝的声音里,已是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你是在教朕做事?!”
陈默却依旧不慌不忙,甚至微微躬身。
“臣不敢。臣只是在执行陛下亲自批准的《依法治国纲要》。”
“陛下曾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臣以为,陛下此行,正是要为天下人做个表率。”
皇帝死死盯着陈默,眼中风暴汇聚,半天没有说话。
整个城门口,静得针落可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下令将陈默拖出去斩首之时,赵乾突然笑了。
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笑得让魏忠浑身发冷。
“好!好一个陈默!”
他拍了拍手,环视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城门口那块写着“入城须知”的木牌上。
“既然要按规矩办事,那便一视同仁。”
皇帝赵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云霄:
“来人!”
“给朕,也办一份入城登记!”
“朕,要亲自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