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午后,暖阳正好。
南阳府衙后堂,陈默搁下朱笔,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两侧厢房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文书翻阅声沙沙一片,像一首催人入眠的曲子。
这知府当的,美。
他眯着眼,正准备趴在桌上享受一下皇上走后的清闲。
院外,一阵被刻意压制的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刺破了这片安详。
“大人!!”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色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调。
“京……京里来人了!”
“啪嗒。”
厢房里,一枚算盘珠子掉落在地的声音,格外刺耳。
随即,那首忙碌而安详的“乐曲”戛然而止。
死寂。
一种无形的、来自京城方向的威压,瞬间扼住了整个府衙的咽喉。
陈默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心里极其不爽地骂了句“晦气”。
好好一个午觉,又泡汤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踱步走出正堂。
府衙门前,一队金甲禁军勒马而立,明黄色的旗帜在南阳朴素的青砖灰瓦间,扎眼得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为首的内官手捧圣旨,眼神扫过府衙朴素的门楣,嘴角那抹轻蔑毫不掩饰。
“臣,南阳知府陈默,恭迎圣旨。”
陈默躬身,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流程。
那内官扯着嗓子,尖利的声音刮得人耳膜生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阳知府陈默,勤于政务,卓有成效,朕心甚慰。着,即刻赴京,入宫觐见,汇报南阳府春耕事宜,不得有误。钦此!”
“陈大人,恭喜了。”内官皮笑肉不笑地将圣旨递过来,“陛下点名要见您,这份恩宠,旁人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陈默双手接过那卷冰凉的丝绸,心里给这“恩宠”二字配了个白眼。
这分明是钩子。
皇帝从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垂下来的,带着饵料的钩子。
钓的不是鱼,是想安安静-静摸鱼的他。
“有劳公公。”
陈默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转身便吩咐备车。
多一个字,他都懒得说。
……
紫禁城,御书房。
高大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一块压抑的四方豆腐。
陈默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走在空旷的宫道上,脚步声空洞得让人心慌。
这鬼地方,太安静了,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他还是喜欢南阳府衙那种,有人声,有活力,能让他安心打盹的吵闹。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龙涎香混合着墨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赵乾一身玄色常服,正低头批阅奏章,头也没抬。
“陈默,你来了。”
“臣,参见陛下。”陈默跪下行礼,动作标准,情绪为零。
“起来吧。”
赵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随手拿起一本账册,没有扔,而是轻轻一推,让它顺着光滑的金砖地面,一路滑到了陈默的脚边。
账册的封面,赫然写着“南阳府春季税收总录”。
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动作。
陈默垂着眼,就那么看着,丝毫没有弯腰去捡的意思。
捡起来多麻烦,还得费腰。
御书房内,气氛凝滞。
许久,赵乾终于先开了口,他放下了手中的笔。
“南阳府今年春季的税收,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三个月前的愤怒与审视,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后,既好奇又想将其开膛破肚的玩味。
“朕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回陛下,臣只是制定了规矩,并让所有人都遵守规矩。”陈默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确实没怎么管,规矩自己会跑,钱自己会来。
“规矩?”
赵乾笑了,他站起身,踱步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爱卿的规矩,朕在南阳,已经见识过了。确实是好规矩。”
他忽然俯下身,靠得极近,那属于帝王的气息拂过陈默的耳际,声音压得极低。
“那朕再问你,如今黄河下游数州,春汛将至,年年修堤,年年决口,贪腐丛生,民怨沸腾。”
“依你的‘规矩’,此事,该当如何?”
来了。
这个天大的麻烦,终于还是砸到了他的头上。
陈默的后背,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沁出,内衫冰冷地贴在了皮肤上。
这皇帝,就不能让他省省心吗?
这不是在问一个知府,这是在问一个“治国者”。
回答得好,是觊觎皇权,野心昭彰。
回答得不好,是欺君罔上,无能之辈。
怎么答,都是个死。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那条唯一的,能让他活下来,又不用太麻烦的生路。
赵乾也不催,就那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欣赏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像在欣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如何挣扎。
足足十几个呼吸。
就在赵乾的耐心快要耗尽时,陈默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回陛下,臣以为,此事无关规矩,关乎人心。”
“哦?”赵乾的眉毛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
“贪腐之官,非杀不能止其恶。”
“但决堤之患,非人不能堵其漏。”
“以工代赈,发钱粮于百姓,让万千灾民,皆成护堤之人。堤在,家在,人活,则河道自固。”
“至于官员贪腐……”
陈默顿了顿,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皇帝的双眼。
“将每一笔修堤款项的用途、去向,刻碑立于河堤之上,昭告天下。”
“让万千百姓,一同监督。”
“谁敢伸手,百姓的唾沫,便能将他淹死!”
说完,他再次深深叩首。
“臣,人微言轻,一家之言,请陛下恕罪。”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赵乾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死死盯着陈-默的后脑勺。
许久。
“哈哈哈哈——!”
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在空旷的殿内轰然炸响。
“好!好一个‘刻碑立堤,万民监督’!”
赵乾走回龙椅坐下,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陈默心底发寒的深沉。
“陈默,你很好。”
“朕准了。”
“此事,就交由户部与工部,按你的方略去办。”
赵乾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顿了顿。
“你,可以退下了。”
“臣,告退。”
陈默如蒙大赦,躬着身子,一步,一步,缓缓退出御书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
直到那扇沉重的殿门即将合拢,隔绝皇帝视线的前一刻,他才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就在这时——
“陈默。”
赵乾那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轻飘飘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僵,停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已经重新落在了他的背上。
只听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缓慢而清晰,一字一顿。
“这黄河大堤上立的碑,朕想看到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