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隔绝君臣的厚重殿门,终于合拢。
门轴转动的沉闷声响,就是一块巨石,重重砸在陈默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有立刻挪动脚步。
整个人依旧维持着躬身退出的姿态,站在空寂的宫道上,一动不动。
背后那道视线并未消失。
它穿透了宫墙,穿透了门板,依旧死死钉在他的后心,灼得皮肤都在刺痛。
黄河大堤。
刻碑留名。
这不是赏赐,是套在他脖子上的一道无形枷锁。
皇帝用天下人的目光,将他牢牢锁死在这个位置上。
办好了,是功高震主,引来朝堂无数嫉恨的明枪暗箭。
办砸了,是欺君罔上,南阳府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皇帝,根本没给他留活路。
“晦气。”
一声极轻的低骂,从他齿缝里挤了出来。
他缓缓直起身子,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
天色阴沉,让人心烦。
“陈大人,这边请。”
两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等在不远处,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户部侍郎钱斌,工部侍郎孙泰。
“陈大人真是好手段,在陛下面前一番高论,我等在殿外听着,都自愧不如啊。”户部侍郎钱斌开口,语调阴阳怪气,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轻慢。
工部侍郎孙泰捻着胡须,看似语重心长:“治河,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两部扯了十几年的皮,烂了几十年的账。黄河沿岸,民风彪悍,积弊已久,非一府一地可比。大人此去,可别把南阳那套乡下把式,拿到国家大事上来。”
言下之意,别在这指手画脚,出了事,还得我们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陈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凭记忆默写出的物资清单,直接递了过去。
“三日之内,清单上的东西,送到黄河渡口。”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骇人。
钱斌接过清单,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高标号水泥、精炼钢筋、特定规格的工具、数万民夫的口粮……不仅数量庞大,要求更是闻所未闻。
“陈大人,这……清单上的东西多有刁钻,三日之内筹措齐全,恐怕……”
“若有延误,或数目、质量有差,”陈默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终于从地上抬起,冷冷扫过两人的脸,“陈某会亲自上奏,言明户部、工部,有意贻误圣上治水大计。二位大人,应该知道这是什么罪名。”
两名侍郎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他们看着陈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后背渗出冷汗。
这家伙,不按规矩出牌。
没有客套,没有拉拢,没有试探。
一开口,就是能让两部尚书都丢官掉脑袋的死罪。
……
三日后,黄河岸边。
春风料峭,带着河水的湿气与泥土的腥味。
连绵的窝棚,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趴在光秃秃的河堤上。
无数双麻木的眼睛,从窝棚的破洞里,望向这片浑黄的天,浑黄的地。
绝望,像河里的淤泥,积压在每个人的心底。
户部与工部的官员们,穿着华丽官服,站在高处,捏着鼻子,与这片脏乱和恶臭保持着距离。
陈默就站在他们中间,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脚下踩着湿软的泥地。
他做的第一件事,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
没有勘察河道,没有安抚灾民。
他命人将数十块巨大的,打磨光滑的青石碑,立在了河堤最显眼的位置。
石碑高大,森然,俯瞰着众生。
直到所有石碑立稳,陈默才走到灾民面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灾民。”
他指向一堆堆小山似的粮袋和成串的铜钱。
“这是工钱。”
他再指向远处脆弱不堪的河堤。
“那是活计。”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那一排排冰冷的石碑上。
“那是规矩。”
“每一文钱的去向,每一斗米的消耗,都会刻在上面。”
“谁干活,谁领钱。”
“谁偷懒,谁伸手,他的名字,也会刻在上面。”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别样的光。
怀疑,不信,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的微弱希望。
他们被骗了太多次。
但从未见过,有哪个官,敢把账本直接立在青天白日之下。
接下来的日子,黄河大堤成了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工地。
没有监工的皮鞭,没有官吏的呵斥。
只有南阳府来的吏员,坐在石碑下的条案后,一丝不苟地记录,发放。
还有石匠的凿子声,叮叮当当,日夜不息。
冰冷的石碑,一天天被细密的文字填满。
“卯时三刻,张三领米三升,铜钱二十文,修固河堤三丈。”
“辰时一刻,李四队用料青石五十块,糯米浆三桶。”
这枯燥的文字,成了灾民眼中最动人的诗篇。
他们真的能凭自己的力气,换来活命的粮食。
他们干活的劲头,让那些京城来的官员们心惊胆战。
当然,总有不信邪的。
工部一名姓刘的管事,工部侍郎孙泰的小舅子,自以为手眼通天,暗中将一批上好青石换成了劣质河沙石。
他没想到,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石匠。
老人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手一摸,就知道成色不对。
他犹豫了,举报官吏,在这片土地上,下场往往比饿死还惨。
可他回头看了看那块刻着“规矩”二字的石碑,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领粥的、饿得皮包骨的小孙子。
最终,他一咬牙,颤巍巍地走到了陈默面前。
陈默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有效。
他当着所有民夫和官员的面,命人将那名刘管事绑在石碑前。
“陈……陈大人,我……我是孙侍郎的人!你不能……”刘管事吓得屁滚尿流,裤裆一片湿热。
陈默面无表情:“把他的名字,以及他贪墨的款项、换掉的石料数量,用朱砂,给我一笔一划,重重地刻在石碑的最顶端!”
石匠手起锤落。
鲜红的朱砂字迹,如同鲜血,刻入石碑,触目惊心。
“送回京城,交由大理寺,抄没其家产,用以抚恤去年因河堤失修而亡的灾民。”
看着被塞进囚车的刘管事,所有京城官员的腿肚子都在发软。
他们终于明白。
陈默立的不是碑。
是铡刀。
春汛,如期而至。
浑黄的河水咆哮着,卷起巨浪,一次又一次凶猛地撞击着焕然一新大堤。
数万百姓,却不再是惊恐的灾民。
他们自发地站在堤上,手持工具,彻夜守护。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决绝。
他们守护的不是冰冷的土石,是他们亲手挣来的,活下去的希望。
大堤,稳如泰山。
……
紫禁城,御书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躬着身子,额头冷汗涔涔,声音发颤。
“启禀陛下……黄河大堤,安然无恙。”
“工程……比预算,节省了两成。”
“结余的钱款,陈大人将其全部分发给了筑堤的百姓,账目……也一并刻在了碑上,分毫不差。”
御座之上,赵乾一言不发。
他手里展开的,是一张巨大的拓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来自黄河大堤的碑文。
他的指尖,在那鲜红的朱砂刻出的“刘管事”的名字上,轻轻划过。
拓片的最后,是那一行孤零零的落款。
督造:陈默。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嫉妒,惊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崇拜,在他们心中交织。
这个从南阳来的年轻人,用一种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方式,解决了这个困扰大炎数十年的顽疾。
他不是在修堤。
他是在诛心。
诛贪官污吏的心,也诛他们这些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老臣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