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知府要调任京城。
消息的源头已不可考,或许是某个酒馆里多喝了两杯的差役,一句含糊的醉话。
它却具备某种生命力,在无声的夜里自我繁衍,一夜之间,便钻进了南阳府的每一个门缝,每一处墙角。
起初,无人肯信。
市井间的笑谈,说书先生的新段子罢了。
陈大人做得好好的,他让南阳的粮仓满了,让城外的匪患绝了,让家家户户的饭桌上见了荤腥。这样的好官,正带着大伙儿奔好日子,怎么会走?
直到府衙后院那辆最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被牵了出来,车夫拿沾了水的抹布,一遍遍擦拭着车厢。
那份来自京城的,烫着金印的调令,才终于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流言。
它变成了一块冰,一块沉甸甸的冰,压在了南阳三十万百姓的心口上。
陈默的计划是溜。
趁着天色未明,城门刚开一道容人通过的窄缝时,就远走高飞。
不惊动一人,不带走一物。
可当他换上一身崭新的天青色官服,头戴乌纱,迈出府衙厚重的大门时,便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长街之上,再无一丝可供落脚的空隙。
没有口号。
没有喧哗。
甚至没有一丝交谈与耳语。
街道两侧全是人,黑压压的人,从府衙门口那对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狮子,一直铺展出去,淹没了视野的尽头。
沉默。
一种死寂的,令人心脏收缩的沉默。
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粗布衣,脸上是田垄里最常见的那种,被风霜刻出来的沟壑。
手里,都提着东西。
一篮还带着鸡窝里余温的土鸡蛋。
一捆刚从地里拔出来,根须上还沾着湿润泥土的水灵青葱。
一小袋用土灶炒出来的焦香炒米,用粗布包着,尚有余温。
这些南阳最质朴的百姓,就这么站着,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死死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府衙大门,盯着门里走出来的人。
陈默的脚,在门槛前钉住了。
这身挺括体面的官服,丝绸的料子在晨风里泛着微光,头一次让他觉得浑身针扎般的难受。
它太新,太干净了。
与眼前这片浸透了汗水与泥土的人潮,格格不入。
“大人,时辰不早了。”
身后的吏员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默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迈步,走下台阶。
登车。
车轮压过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开始滚动。
就在马车驶入人群自动让出的那条狭窄通道时。
“噗通。”
一个极其轻微的闷响。
混在车轮声里,几不可闻。
是第一个跪下去的人。
这声音,是一道无声的号令。
街道两侧,成百上千的百姓,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
那不是倒下。
是整片整片的塌陷。
黑压压一片。
他们依旧无言,只是将自己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粗粝的青石板路上。
咚。
咚。
咚。
叩首声起初沉闷而零落,很快,便密集得连成一片。
那声音不再是叩拜。
是擂鼓。
是撞钟。
是无数颗心脏在胸膛里共振,汇成了一股能把人活活碾碎的巨响。
车厢里,陈默的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没有掀开车帘。
他不敢。
他僵硬地坐着,双手死死攥着膝上崭新的衣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烦。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从五脏六腑的最深处翻涌上来,堵住他的喉咙,闷住他的胸口。
他做这一切,只是想把前任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然后能安安稳稳地躺在后衙的竹椅上摸鱼。
他要的不是这个。
不是万民跪送,不是这重逾山岳的民心。
这玩意儿,比紫禁城里皇帝的圣旨还要烫手,还要灼人。
哭声,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起初只是极力克制的抽泣,很快,就汇成了一片震天的嚎啕。
“陈大人……您别走啊……”
“大人!南阳离不开您啊!”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撞开身前的人,踉跄着扑跪在车前,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陶瓦罐。
“大人,老婆子自家酿的米酒,您带上……路上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车旁的吏员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将她拉开。
“收下。”
陈默的声音从车厢里挤出来,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让路,走。”
马车,就在这万众叩拜和漫天哭声里,极其缓慢地前行。
车轮碾过的每一寸青石,都像碾在无数颗滚烫的心上。
陈默闭上了眼。
他只想快点,再快点,离开这个让他心烦意乱,快要窒息的地方。
……
夜。
知州府,灯火通明。
一场盛大的告别宴。
南阳府但凡有些品级的官吏,都到齐了。
他们看着主位上那个沉默饮酒的那个人,眼神复杂。
有敬。
有畏。
有不舍。
还有一种被抽掉主心骨后,对未来的巨大迷茫。
府衙通判,一个年近六旬,胡子花白的老吏,端着酒杯起身,枯瘦的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出了些许。
“陈大人……下官……敬您。”
他声音一开口就哽咽了。
“您来南阳之前,咱们这帮人,每天睁开眼琢磨的,是怎么把账做平,怎么糊弄上面派来的人。府衙的账本,说句不好听的,那叫一个天马行空,户部的神仙来了都得夸咱们有想象力。”
堂下发出一阵苦涩的低笑,笑声里满是自嘲。
“没人想过,官,还能这么当。”
“也没人想过,咱们脚下这片穷得鸟不拉屎的南阳,还能有今天这般光景。”
“您这一走,我们……”
老吏说不下去了,猛地将一杯酒灌进喉咙,呛得涕泪横流。
满堂官吏,无论老少,齐齐起身,举杯。
“我等,敬陈大人!”
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陈默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曾今一个个只图混日子、熬资历的同僚,如今眼圈泛红,眼神里,有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笔直地烧进胃里。
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怕自己一开口,说出的,会是他们最不想听,也最无法理解的话。
他想说,别敬我,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我自己能睡个安稳觉,不用半夜被噩梦惊醒。
他想说,我恨不得现在就躺回府衙后院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摇椅上,天塌下来都别叫我。
可这些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喝。
一杯,又一杯。
用酒精的灼热,去压制心头那股让他喘不过气的憋闷。
宴席散尽。
陈默独自一人,站在府衙最高的观星台上。
南阳的夜风,带着雨后泥土和庄稼拔节的清香,吹在发烫的脸上,很舒服。
他终究,是没能留在南阳。
那座巍峨的皇城,那位高居御座的皇帝,用京城的富贵荣华,给他造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笼子。
而南阳的百姓,用他们最质朴的爱戴和最沉重的期盼,给他上了另一把无形的锁。
他的躺平之路,从被那座皇城盯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陈默仰头,望着漫天星斗,长长吐出一口混着酒气的白雾。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种荒诞到极致的好笑。
想要成功地躺平,竟然需要先把自己折腾成一个谁都离不开的能臣。
这是什么见鬼的道理?
【第三卷:京城宰相篇——帝国摸鱼的终极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