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金碧辉煌,香雾缭绕,一派歌舞升平。
这里是人间至贵的销金窟,也是一座用黄金堆砌的华丽坟场。
陈默站在角落,像一尊格格不入的石像,手里那本兵部卷宗的边缘,几乎要被他的指尖捏碎。他不是来贺寿的,他是来送葬的。
满堂的王公贵胄,衣冠楚楚,笑语晏晏。
坐在首席的淮南王,肥硕的脸上笑出了满脸的油光,正向太后敬酒,眼角的余光轻蔑地扫过陈默,像在看一个死人。
不远处的安国公,与几名同党举杯,那眼神更是赤裸裸的,仿佛在欣赏一只已经被扒了皮,只待下锅的羔羊。
这些眼神,这些笑容,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结局。
他们以为,他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
他们不知道,他是一颗被点燃了引线的炸弹。
“陈默。”
高座之上,太后慈和的声音响起,像一道无形的旨意,瞬间让喧嚣的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视线,或戏谑,或怜悯,或冰冷,如万千钢针,齐刷刷地刺向陈默。
皇帝赵乾坐在太后身侧,脸上挂着一丝莫测的微笑,那双俯瞰众生的龙目里,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快意。
“哀家听陛下说,你在南阳治水,乃是天大的功德。”太后笑着招了招手,“今日这大喜的日子,你便给哀家,也给满朝的王公重臣们,讲讲那开山治河的奇闻异事,让大家伙都开开眼。”
来了!
这句看似恩宠的话,就是催命的符咒!
陈默深吸一口气,抱着卷宗,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脚下的金砖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通往地狱的阶梯上。
他成了全场的焦点。
那些权贵们在等着,等着看他如何在这群饿狼面前出丑,如何被撕得尸骨无存!
“启禀太后娘娘。”
陈默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平静得令人心悸。
“臣,确有一个故事要讲。”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淮南王,扫过安国公,扫过一张张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脸。
“但这个故事,不关于治水。”
“哗啦——”
他猛地打开手中那本腐朽的卷宗,直接翻到某一页,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陡然射出两道骇人的寒光!
“是关于两百匹战马的血,和一百七十三条人命的骨!”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慈宁宫内轰然炸响!
淮南王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水溅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大炎十三年,兵部采买战马五百匹,入册三百!”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账目记载,另有两百匹,‘自行跃入黄河’!”
殿中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这荒诞的理由,本就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笑话。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臣也觉得奇怪,马,怎么会自己跳河寻死?”他的视线,像毒蛇般锁定了淮南王,“直到臣在南阳治水,从河床淤泥里,挖出了一堆又一堆的马骨!”
淮南王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那些马骨,腿骨上尽是刀劈斧砍的痕迹!”陈默的声音陡然转厉,“更奇怪的是,马骨旁边,还有人骨!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整整一百七十三具!”
“嗡!”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笑声戛然而止!
太后的笑容消失了,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这两百匹战马,根本没有跃河!”陈默一字一顿,如同宣判,“它们被活活砍断马蹄筋,卖给了北方的马贼!换成了十二万两白花花的雪花银!”
“而那一百七十三具尸骨,就是负责运马的兵士和随行民夫!只因他们撞破了这天大的秘密,便被悉数灭口,沉尸河底!”
“你……你血口喷人!”淮-南王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指着陈默,声色俱厉。
“血口喷人?”
陈默冷笑,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当啷!”
一声脆响,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牌在地上翻滚。
“淮南王府护卫营的兵牌!就挂在其中一具尸骨的脖子上,不知王爷,认不认得?!”
他又掏出另一物,高高举起,烛光下,那枚玉佩泛着幽绿的寒光。
“还有这个,淮南王府独有的缠丝玛瑙玉佩!就塞在一个不足五岁的孩童嘴里!王爷的雅好,真是别致!”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淮南王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一屁股瘫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太后的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皇帝赵乾缓缓站起,龙袍无风自动,那双龙目中,杀机爆射!
“淮南王。”
皇帝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府。
“你,有何话说?”
“噗通!”淮南王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疯狂磕头:“陛下饶命!臣……臣……”
“还有更精彩的。”
陈默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翻开卷宗,声音如同死神的镰刀,开始收割。
“十二万两赃银,淮南王独吞八万!”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安国公。
“安国公,你分了一万五千两!”
安国公“当啷”一声,手中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陈默的视线再转,落向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你分了一万两!”
“户部侍郎赵大人,工部主事孙大人……”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名高官浑身一颤,面无人色!
他每报出一笔赃款,就有一名重臣瘫软在地,丑态百出!
短短几十息,金碧辉煌的慈宁宫,化作了一片鬼哭狼嚎的修罗场!
“逆贼!一群逆贼!”太后气得将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敲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来人!”
皇帝的声音,已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充满了择人而噬的暴戾!
“将淮南王、安国公、吏部尚书……所有涉案之人,全部给朕拿下!打入天牢!”
禁军如虎狼般冲入大殿,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成了这些权贵最后的哀乐!
陈默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央,看着这群刚才还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像狗一样被拖拽出去。
他心中没有快感,只有一股被利用、被算计后,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冷。
他知道,自己赢了,也输得一败涂地。
皇帝用他的手,清洗了朝堂,用他的嘴,震慑了百官。然后,会用更粗的锁链,将他这条疯狗,牢牢锁死。
果然。
“陈默。”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此案,你查得很好。”赵乾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令人心寒的微笑,“朕心甚慰。”
“明日起,你便兼任大理寺卿,专门负责清查所有部司的陈年积案!朕要你,把这朝堂里的蛀虫,给朕一条一条地,全都揪出来!”
大理寺卿!
人间炼狱!
陈默的心,瞬间沉入无底深渊。
他不但要看那些烂账,还要亲自审讯,亲自定罪,亲自送这些人上断头台!
他将彻底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招人恨的刀!一把永无归鞘之日的刀!
就在陈默准备接下这道让他永世不得安宁的圣旨时——
“陛下!!”
殿门被人猛地撞开,一个满身泥泞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嘶声哭喊:
“十万火急!陛下!”
“江南府长江大堤……决口了!!”
信使的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响彻整个死寂的宫殿。
“三州之地,尽成泽国!百万生民,尽悬一线!!”
“轰!”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贪腐大案,更是石破天惊!
皇帝赵乾刚刚还挂着笑容的脸,瞬间布满寒霜,一股恐怖的帝王之威轰然爆发!
他猛地转身,那双燃烧着滔天怒火的龙目,越过跪地哀嚎的信使,越过满堂惊骇的群臣,如两把最锋利的尖刀,死死地、死死地钉在了陈默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