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三天三夜。
陈默几乎没合过眼,不是因为路途颠簸,而是因为那些密报越来越让人绝望。
第一天:决口扩大到五百丈。
第二天:江南三州府库被洪水冲垮,所有救灾银两不翼而飞。
第三天:扬州城外已经漂满了尸体。
李明每收到一份新的密报,脸色就难看一分。到了第三天,这位工部主事已经彻底不说话了,只是机械地把密报递给陈默,然后缩在车厢角落里发抖。
“大人,前面就是江宁府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颤抖。
陈默掀开车帘往外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哪里还有什么江宁府?
眼前是一片汪洋大海!
原本应该是繁华城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零星几个屋顶露在水面上。远处,长江主河道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浑黄的洪水肆无忌惮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吞噬着一切。
“妈的,这还治个屁的水!”
陈默忍不住爆了粗口。
这哪里是决堤?这是长江改道了!
整个江南平原都快变成第二个洞庭湖了!
“陈大人!陈大人来了!”
远处的一个小土坡上,忽然响起了激动的喊声。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从土坡后面冲了出来,踩着齐膝深的泥水,疯狂地向马车这边跑来。
“陈青天!您终于来了!”
“救救我们!救救江南!”
“我们等您等得好苦啊!”
这些人哭得稀里哗啦,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都瘦得皮包骨头,显然已经好几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陈默从马车上跳下来,脚刚落地就陷进了半尺深的烂泥里。
“你们是?”
“大人,我们是江宁府的官员。”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颤巍巍地走上前,“下官江宁知府张怀德,这位是通判刘大人,这位是推官王大人……”
陈默扫了一圈,心里更凉了。
就这么十几个人?江宁府就剩这么点官员了?
“其他人呢?”
张怀德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话来:“其他大人们……都去……去上游勘察水情了。”
放屁!
陈默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还用问吗?那些官员早就跑路了!带着家眷财产跑得干干净净!
剩下这十几个,估计要么是跑不掉的,要么就是良心还没完全烂透的。
“现在情况怎么样?”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大人,”张怀德指着远处的洪水,声音都在打颤,“决口在上游三十里的龙王庙附近,现在已经……已经……”
“已经多大了?”
“八百丈!”
张怀德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而且还在继续扩大!按这个速度,不出五天,整个决口就会超过一千丈!到那时……”
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到那时,就算神仙来了也没用!
陈默感觉头皮发麻。
八百丈的决口?那是什么概念?
整整一千六百米!
相当于把长江大堤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让长江水可以毫无阻拦地倾泻而出!
这种规模的决堤,在古代基本上就是无解的!
“百姓呢?”
陈默强迫自己问下去。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张怀德指了指远处漂浮在水面上的那些黑点,“都在那里了。”
陈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胃里一阵翻腾。
那些黑点,都是尸体。
密密麻麻,漂满了整个水面。
“现在还有多少活人?”
“不到……不到十万。”
张怀德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十万?
陈默的脑袋嗡了一下。
原本一百万的江南百姓,现在只剩下十万?
那就是说,已经死了九十万人?
“大人!”
就在陈默被这个数字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了喊声。
一艘破烂的小船正拼命地向这边划来,船上坐着几个浑身湿透的人。
“大人!不好了!”
船还没靠岸,船上的人就开始大喊:“决口又扩大了!现在已经九百丈了!”
“而且!而且上游又发现了新的决口!”
“什么?”
张怀德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在哪里?”
“距离龙王庙决口十里的地方!新决口已经有两百丈宽了!”
陈默听到这个消息,脑袋里嗡嗡作响。
完了。
彻底完了。
一个八百丈的决口就已经是天灾级别的了,现在又来一个两百丈的?
这是要把整个江南都沉到水底下去!
“陈大人!”
张怀德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江南的百姓都指望着您呢!”
“您在南阳能让黄河改道,一定也能治住长江的!”
其他官员也纷纷跪了下来,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
陈默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诞感。
让黄河改道?
谁他妈说的?
他在南阳不过是修了几条小水渠,怎么就传成了能让黄河改道?
这些人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大人,您说句话啊!”
张怀德哭得稀里哗啦,“现在只有您能救江南了!”
“朝廷的一百万两银子,三州的兵马,还有工部的工匠,都已经在路上了!”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就开工!”
陈默听着这些话,感觉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一百万两银子?
三州兵马?
工部工匠?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但面对这种规模的决堤,这些东西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别说一百万两,就是一千万两也不够!
别说三州兵马,就是全国的军队都调来也没用!
这种天灾级别的洪水,在古代基本上就是无解的!
“大人?”
李明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要不然……我们先撤?”
“找个理由说水情太复杂,需要回京请示?”
陈默看了他一眼,心里冷笑。
撤?
撤到哪里去?
皇帝已经把他架在火上烤了,江南的百姓都指名要他来救命,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他。
他要是敢撤,皇帝立刻就能以“临阵脱逃”的罪名砍了他的脑袋!
“陈青天!”
就在陈默绝望得快要发疯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了喊声。
这次不是官员,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们从各个方向涌了过来,有的坐着破船,有的趴在木板上,有的干脆就在齐胸深的水里游泳。
“陈青天来了!我们有救了!”
“陈青天能让黄河听话,一定也能让长江听话!”
“陈青天!求您救救我们!”
这些百姓围在陈默身边,眼中满含着绝望中最后一丝希望。
那种信任和期待,比皇帝的威胁更让陈默感到压力。
他们真的以为,他能创造奇迹。
他们真的以为,他是从天而降的救星。
可他们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被皇帝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倒霉蛋。
“陈大人。”
张怀德从泥水里爬起来,脸上还挂着眼泪,“您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陈默看着周围那些期待的面孔,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办?
他也想知道怎么办!
面对这种规模的决堤,别说他一个想躺平的废物,就是真正的治水专家来了也得抓瞎!
“先……先去看看决口。”
陈默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话。
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先去看看到底有多绝望。
“好!好!”
张怀德激动得手舞足蹈,“下官这就安排船只!”
“陈大人要亲自勘察决口,江南有救了!”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陈默听着这些欢呼声,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希望越大,失望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