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齐膝的烂泥里,腥臭的尸气混杂着水汽,钻进鼻腔,让他阵阵作呕。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眼前,是无数双眼睛。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脸上涂满了泥污,眼神却亮得吓人,仿佛他是从天而降的神明,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笑话!
他算什么神明?
他不过是一个前世修过几条臭水沟的水利工程师,一个被皇帝老儿一脚踹进这必死之局的倒霉蛋!
“陈大人,船来了!”江宁知府张怀德的嗓音因激动而尖利,指向远处一艘摇摇晃晃的“木盆”。
那东西勉强能叫船,船底还在哗哗往里漏水。
“就这?”陈默眼角抽搐。
“大人赎罪!”张怀德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能找到的就这一条了,其他的……都被那些跑路的畜生带走了!”
陈默没再废话,咬着牙跳上那艘随时可能散架的破船。工部主事李明面如死灰地跟上来,刚一站稳,脚下就是一滩冰冷的江水。
船夫王二狗是个黑瘦的汉子,咧开嘴露出黄牙:“大人坐稳了!小的祖上三代都在长江讨生活,保证把您送到龙王庙!”
木盆一样的破船,吱呀作响地划入一片浑黄的汪洋。
真正的地狱,在陈默眼前徐徐展开。
原本的良田沃土、村庄集镇,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洪水。水面上漂浮着残破的家具、倒塌的屋梁,还有……数不清的尸体。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甚至还有牛羊牲畜,他们的尸身在水中载沉载浮,许多已经肿胀腐烂,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啄食。
“呕——!”
李明再也扛不住,趴在船舷上吐得撕心裂肺,连黄疸水都呕了出来。
陈默死死咬着牙关,将翻涌的胃酸强行咽下。他的目光,被远处一个景象攫住了。
一具女尸,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婴孩。
那孩子,恐怕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默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发白。
“大人,快看前面!”船夫王二狗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万分,手指颤抖地指向前方。
陈默猛地抬头。
远处水面上,一块十余丈高的巨型石碑傲然挺立,上面龙飞凤舞的“龙王庙”三个大字,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
除了这块碑,庙宇早已被冲得无影无踪!
“决口……决口就在石碑后面!”王二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船艰难地绕过石碑。
下一秒,陈默的呼吸停滞了。
妈的!
那根本不是决口!
那是天塌了!是长江的腰被神魔用巨斧硬生生斩断!
宽度近两千米的巨大豁口,正疯狂地向江南平原倾泻着无穷无尽的江水。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是巨兽临死前的咆哮,让人的耳膜阵阵刺痛。浊浪滔天,卷起的浪花足有十几米高,冲击力之强,仿佛能吞噬天地间的一切!
“九百丈……老天爷……真的是九百丈……”李明瘫在船底,面无人色地喃喃自语,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他竟是直接吓尿了!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用计算,光是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那股足以撕碎钢铁的恐怖力量。
“大人……您看……那边……”王二狗绝望的哭腔响起。
陈默机械地转过头。
心,瞬间沉入无底深渊。
在主决口东侧十里开外,赫然还有一道新的伤疤!那道决口虽小一些,目测也有四五百米宽,同样如同一头失控的洪荒猛兽,在疯狂咆哮!
两个决口!
别说给他一百万两银子,就是把整个大炎国库搬空,把全国的军队都填进去,也休想堵住这天倾之灾!
“回……回去。”陈默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已经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破船划回岸边,那里已经黑压压地跪满了一片百姓,他们看到陈默,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疯狂地涌了上来。
“陈青天!怎么样了?”
“陈青天,您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求您救救我们!我们给您磕头了!”
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此刻在陈默看来,却像是一柄柄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剜在他的心上。
他想嘶吼,想告诉他们真相:没救了!快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挤到了最前面,她衣衫褴褛,小脸蜡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叔叔,”小女孩仰着头,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我娘说,你是陈青天,能让大水听话。是真的吗?”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我家的房子被冲走了,爹爹……爹爹也被大水冲走了。”小女孩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没有掉泪,“娘说,只要陈青天来了,爹爹就能回家了。”
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拉住了陈默的衣角。
“叔叔,你能让爹爹……回家吗?”
陈默蹲下身,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看着女孩眼中那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信任,那份信任,比皇帝的圣旨、比万两黄金,要重上千万倍!
他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可那只手,却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让开!都让开!钦差大人的物资到了!”
一队人马冲开人群,为首的官员一身华服,正是户部员外郎钱大富。他翻身下马,对着陈默便是一个大礼:
“下官钱大富,奉陛下之命,为陈大人送来百万两治水银两!”
他大手一挥,身后二十辆大车缓缓驶来。
钱大富得意洋洋地掀开第一辆车的篷布,刹那间,银光爆射!
“陈大人请看!足足一百万两雪花银!还有工部最好的工匠,三州最精锐的兵马!万事俱备,只等您一声令下!”
阳光下,那堆积如山的银锭,刺得人睁不开眼。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有救了!朝廷送来这么多钱!”
“陈青天威武!我们有救了!”
可这欢呼声听在陈默耳中,却比丧钟还要刺耳。他看到的不是银子,而是皇帝赵乾那张挂着冰冷微笑的脸!
这不是恩赏,这是催命符!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的柴薪!
“陈大人?”钱大富见他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看……咱们何时开工?”
陈默正欲开口,一阵诡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天地间响起。
咚——!
咚——!
咚——!
那声音低沉、压抑,仿佛是大地的心跳,又像是来自九幽地府的战鼓,沉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是……是龙王鼓!”张怀德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传说长江要发天大的水,龙王庙的鼓就会自己响!可……可龙王庙已经被冲毁了啊!”
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就在所有人被这诡异的鼓声震慑住时,一个信使骑着快马,疯了一般冲了过来,战马悲鸣一声,力竭倒地,那信使连滚带爬地扑到陈默脚下,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大人!不好了!”
“天塌了!上游……上游又裂开了!”
“第三道!是第三道决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