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无赦!”
三个字,如三柄淬着万年寒冰的利刃,狠狠钉在江滩之上!
那柄插在钱大富脚前的长刀,刀柄兀自嗡鸣不休,仿佛在渴饮人血!
钱大富的脸,瞬间由猪肝色转为死人白,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泥水,瀑布般滚落。他做梦都没想到,一个奉旨治水的钦差,一个皇帝钦定的替罪羊,竟敢当着三州兵马、万千灾民的面,拔刀威胁朝廷二品大员!
“你……你疯了!”钱大富嘴唇哆嗦着,色厉内荏地尖叫,“本官乃户部员外郎,代表的是陛下!你敢动我,就是谋反!”
“谋反?”
陈默忽然笑了。
他咧嘴一笑,那森白的牙齿,在阴沉的天色下,竟比刀锋还要瘆人!
“钱大人,你还真说对了。”
陈默缓步上前,一把攥住刀柄,猛地将其从泥地里拔出!
“老子现在,他妈的,就是在造反!”
轰!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连呜咽的风声都仿佛被这句话扼住了喉咙!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官员、士兵还是百姓,都聚焦在那个扛着刀的男人身上。那不是钦差,那分明是一尊从九幽地狱爬出来,要砸碎这天地的魔神!
陈默反手将长刀扛在肩上,刀锋斜指苍天,那副桀骜不驯的姿态,不像臣子,更像一尊要逆天而行的狂徒!
“造他妈老天爷的反!”
“老天要江南沉没,要这百万生民死无葬身之地,老子偏不让!”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钱大富那张惊骇欲绝的脸。
一番话,如滚雷,如岩浆,炸得在场所有人耳膜轰鸣,血脉贲张!
那些本已心如死灰的百姓,眼中熄灭的光,一瞬间被重新点燃,化作燎原的烈火!那些手握兵器的军士,看着陈默的身影,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这才是他们想追随的人!一个能带他们活下去的真爷们!
“陈大人……”工部主事李明,这个早已被吓破胆的中年男人,此刻竟也颤巍巍地爬起,眼中混杂着恐惧与狂热,“您……当真有把握?”
“把握?”
陈默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癫狂。
“老子要是有把握,还用得着跟你们在这儿玩命?”
他环视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响彻云霄!
“但你们给老子听好了!不试,就是跪着等死!被洪水一口一口吞掉,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
“试了!我们所有人,还有一线生机!”
“叔叔……”
那个一直拽着他衣角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哭泣,她仰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大眼睛里,是全然的信赖。
“你真的……能让爹爹回家吗?”
陈默蹲下身,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出那只沾满泥污的手,重重地揉了揉她的头。
“小丫头,叔叔向你保证。”
“不光你爹,所有人的爹,只要还活着的,老子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让他们回家!”
他猛地站起,不再看任何人,直接下达了军令!
“张怀德,钱大富,李明!按我说的做!谁敢阳奉阴违,拖延一刻——”
“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三州兵马,所有护卫!听我号令!”
“你们是愿意跟着一个只会在后面狺狺狂吠的废物等死,还是愿意跟着老子,去干一件……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奇迹?!”
“愿随陈大人,创造奇迹!!”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声,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淹没了一切!
钱大富面如死灰,一屁股瘫坐在泥地里,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
没有立刻开工,陈默做的第一件事,是立碑。
他亲手用刀,在一块巨石上刻下“江南生路,万民同心”,立于江岸。
然后,地狱般的三个月开始了。
那不是九十个日夜,而是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的煎熬。开工第一天,烈日如火,上百人中暑倒下;第一个月,暴雨连绵,塌方活埋了三十多个弟兄,连尸骨都挖不出来;第二个月,瘟疫开始蔓延,陈默带头喝着苦涩的草药,将所有银两换成粮食和药材,却依旧有上千人没能扛过去。
在这片名为青泥洼的土地上,希望与绝望每天都在上演。他们用血肉之躯,用最原始的锄头和背篓,与天地搏命。饿了,啃一口混着泥沙的干饼;累了,就地躺下睡一个时辰;伤了,用布条胡乱一扎继续干。
一万八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化作了这座崭新河道下不朽的基石。每一寸河道,都浸透着血与泪,都埋葬着不屈的魂。
三月后,青泥洼。
一条长达二十里,宽近百丈的崭新河道,如同一道狰狞的巨型伤疤,横贯在江南大地上。
河道两岸,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那不是十万军民,而是八万多具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行尸走肉。
每个人都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泥水和血水浸泡得看不出原色。
陈默站在最高的土丘上,身形比三个月前削瘦了一圈,眼神却锐利如鹰。每当夜深人静,他脑海中都会浮现那些逝去的面孔,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与责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大人,”李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他指着远处那道隔开长江与新河道的最后堤坝,眼中满是血丝与恐惧,“三万斤火药,全都……埋下去了。这要是炸了,方圆十里,寸草不生啊!”
“陈叔叔!”那个小女孩跑了过来,她被安置在后方,倒是养胖了些。“今天,爹爹就能回家了吗?”
陈默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那名为“万一”的巨石,重逾千斤。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系统给出的方案,是理论上的最优解。可理论,终究是理论。
这一爆,若是成功,便是改天换命的奇迹。
若是失败……在场八万多人,连同他自己,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会成功的。”
陈默笑了笑,那笑容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从亲卫手中接过那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所有人听令!”
他的声音,传遍了炼狱般的工地,灌入每一个麻木的灵魂!
“成败,在此一举!”
“生死,在此一刻!”
“我陈默,今日要么名垂青史,要么遗臭万年!”
“但老子,不悔!”
他高高举起火把,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也映亮了无数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点火!!!”
轰——!!!
一声令下,引线燃尽!
下一秒,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白光,吞噬了天地!紧接着,是足以撕裂耳膜、震碎肝胆的滔天巨响!
整个大地如同筛糠般剧烈抖动,土丘崩裂,无数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那道最后的堤身,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抛上数百米的高空,然后化为齑粉!
束缚了长江千百年的枷锁,被彻底炸开!
“吼——!!!”
无穷无尽的浑黄江水,如同被激怒的远古巨龙,咆哮着,翻滚着,卷起百米高的巨浪,狠狠地向新河道砸来!
“啊——!”无数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那浪头太高了!太猛了!它没有顺着河道奔流,而是以一种要毁灭一切的姿态,朝着两岸的军民扑面而来!
“失败了……失败了!!”李明面如死灰,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绝望地嘶吼,“浪头太高了!我们激怒了龙王!我们都要死!!”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恐慌,有人转身想跑,却被身后的人潮堵住,哭喊声、尖叫声汇成一片末日的交响!
奇迹,没有发生!
这是天罚!
就在所有人陷入绝望的瞬间,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在那滔天巨浪的后方,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凝聚、仿佛黄金浇筑而成的主流,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神剑,精准地、凶狠地撞进了新河道的中心!
轰隆隆——!
仿佛是为这头巨龙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整个水势瞬间被引导、被拉扯!那道几乎要拍上岸、吞噬万人的巨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拽了回去,汇入主流,化作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顺着那条浸满血汗的河道,向着东方的大海,一泻千里!
成功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足足过了十几息,当确认那狂暴的江水再无威胁,而是乖顺地在新河道中奔腾时……
“啊啊啊啊啊——成功了!!”
“我们活下来了!江南有救了!!”
震天的欢呼与哭嚎声,冲破云霄!无数人相拥而泣,跪地叩拜!
钱大富和一群官员瘫在远处,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吓得屎尿齐流。他知道,他完了。这个他眼中的疯子,真的……把天给逆了!
陈默却没笑。
他看着沸腾的人群,看着那条奔流不息的新河,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只想回到京城的小院里,躺在那张舒适的床上,睡个三天三夜。
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