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角，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声，带着几分慵懒。**
陈默躺在竹制的摇椅上，双眼微阖，呼吸平稳。
他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鼻腔里再没有尸体腐烂的腥臭，也没有烂泥与血水混合的铁锈味。**一闭上眼，那山崩地裂的巨响、弟兄们被泥石流吞噬前的嘶吼，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取而代之的，是院里那几株茉莉散发的淡淡幽香，混着书房里飘出的旧书墨气。
这味道，让他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整整三个月，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每一刻精神都紧绷如弓弦，生怕一松懈，那八万多条性命就断送在自己手里。如今躺在这张吱呀作响的摇椅上，他只想就这么睡死过去，直到天荒地老。
【求生协议休眠中……】
【宿主生命体征稳定，精神状态评估：极度疲惫，建议深度睡眠72小时。】
【系统提示：当前环境安全系数极高，符合宿主“躺平”初始条件。】
脑海中那冰冷的声音难得地没有发布任何指令，陈默也懒得理会。
他只想躺平。
彻底地，毫无尊严地，躺成一张风干的咸鱼。
翰林院的差事清闲，俸禄不多但饿不死，离家又近。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至于江南那场滔天的功绩，那逆天改命的奇迹……
见鬼去吧。
那是一万八千条人命填进去，是他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赌来的。那份功劳，他背不起，也不想要。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
陈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是翰林院的同僚，赵学文。
“景明兄，你可算回来了！”赵学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脚步都有些虚浮，他几乎是扑到摇椅旁边，满脸红光，“圣上赏赐的宅子、金银，还有你那小侍女，我都帮你看着呢！你现在可是咱们大炎朝的活传奇啊！”
“有劳了。”陈默声音含混，带着浓浓的睡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应该的，应该的！”赵学文搓着手，绕着陈默的摇椅转了两圈，完全没察觉到陈默的疲惫，自顾自地兴奋道：“景明兄，你可知……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颂你的名字！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谁不夸你一句‘陈青天’！”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江南生路，万民同心’的石碑拓本，已经被炒到了千两白银一张！还有你那句‘老子现在，他妈的，就是在造反！’，如今是京城所有说书人最精彩的段子！听得人热血沸腾！”
陈默眉心微不可查地一皱。
麻烦。
他最讨厌的就是麻烦。名声越大，麻烦越多。这些虚名，只会像枷锁一样，把他牢牢锁住。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院子里的蝉鸣，让整个小院的空气都瞬间凝滞了。
赵学文脸上的笑容僵住，猛地回头，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名身穿云锦袍服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身后，是两列手持拂尘的小太监，个个垂首敛目，安静得如同木雕。
为首那老太监，赵学文认得。是当今圣上身边最得宠的内侍总管，李公公。
“陈默，陈大人接旨。”李公公的声音不尖利，也不阴柔，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赵学文双腿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头深深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默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目睹过天崩地裂，承载过万民生死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疲惫。
他慢吞吞地从摇椅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褶皱，不情不愿地跪下。
“臣，陈默，接旨。”
李公公展开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目光从陈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扫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翰林院编修陈默，于江南水患之时，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以凡人之躯，行神鬼之事，开青泥之新河，解万民于倒悬，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李公公念得抑扬顿挫，充满了赞赏。
前面的嘉奖之词，陈默左耳进右耳出，内心毫无波澜。他只等着最后那句“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然后回家继续睡觉。
然而，李公公话锋一转。
“……朕深感其才，不应久居翰林，虚耗光阴。”
陈默的心，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从他尾椎骨升起，瞬间窜遍全身。
“兹特擢升陈默为……”
李公公顿了顿，特意提高了声调，目光紧紧锁住陈默。
“户部右侍郎！”
“总领度支、金部、仓部三司，钦此！”
轰——！
“户部右侍郎”五个字，像五座从天而降的大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陈默的脑袋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仿佛又回到了青泥洼那片炼狱，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无数双手在拉着他，要他继续带着他们活下去。**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被誉为“朝堂绞肉机之首”的那个户部？**
侍郎？正三品，仅次于尚书，**每天要处理堆积如山、足以逼疯任何正常人的公务的那个侍郎？**
他看着李公公递过来的圣旨，那明黄的丝绸，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张催命符。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沉重的镣铐，要将他死死锁在朝堂这部永不停歇的绞肉机上。
【——警告！检测到宿主“躺平”目标达成度：急剧下降98%！即将跌破生存底线！】
【——当前任务难度系数：由“简单”跃升至“极难·炼狱模式”。】
【——系统分析：此任命将极大偏离宿主既定“终极躺平生活”路线。新岗位预计平均每日工作时长：12小时，年休：0天，潜在政敌数量：37人（持续增长中）。后续挑战将呈指数级增长。】
“陈大人，还不接旨谢恩？”李公公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陈默的身体僵住了。
他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也闻不到花草的香气。全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他完了。
他拼死拼活从江南那个地狱里爬回来，不是为了跳进京城这个更大的火坑。
他那日夜期盼的，喝茶看报、按时下班、终极躺平的退休生活……
彻底，化为了泡影。
陈默伸出手，那只曾握住刀柄，敢对天叫板的手，此刻竟有些颤抖。
他接过那卷圣旨。
好重。
比那三万斤炸药，比那八万多条人命，还要重。
“臣……”
他的喉咙干涩得发疼，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谢主隆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