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的銮驾消失在巷口,那明黄的圣旨还摊在石桌上,像一张刺眼的符咒,压着几片刚落下的槐树叶。
赵学文腿都还软着,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一张脸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
“侍……侍郎!户部右侍郎啊!景明兄,你……你这是……这是真龙入海,一步登天了!”他语无伦次,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想去扶陈默,又觉得身份有别,不敢碰。
陈默没理他。
他慢慢走到那把陪了他一个下午的摇椅旁,伸出手,指腹缓缓划过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竹面。
就这把椅子,承载了他对下半辈子所有的幻想。
午后泡一壶茶,躺在上面,听着蝉鸣,看着树影,混吃等死。
现在,幻想碎了。
刚才还觉得懒洋洋颇有禅意的蝉鸣,此刻听来,只剩下声嘶力竭的聒噪。院里那几株茉莉散发的清香,也被圣旨上那股子属于皇权的、冰冷无情的龙涎香气,压得喘不过气。
“景明兄,这可是户部啊!掌管天下钱粮的要地!正三品大员!往后,整个京城谁不敬你三分……”赵学文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兴奋得像是自己升了官。
陈默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翰林院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僚,声音听不出情绪。
“学文。”
“哎!在!在!景明兄有何吩咐!”赵学文立刻弓下身子。
“帮个忙。”
陈默指了指石桌上的圣旨。
“把它收起来。”
“好嘞!我这就给您供到书房里去!用最好的檀木盒子装着!”
“不。”
陈默的视线,飘向了院子角落里一个用来装过冬木炭的破旧木箱,上面还沾着黑色的炭灰。
“扔那里面,盖上。”
“……啊?”
赵学文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他顺着陈默的指引看过去,再回头看看陈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不懂。
但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被满京城传颂为“活传奇”、“陈青天”的男人,对他刚刚得到的一切,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刺骨的厌恶。
……
第二天,卯时刚过,天色青灰。
陈默被强行套上了一身崭新的三品官服。云纹锦缎,入手丝滑冰凉,可穿在身上,却像一层不透气的铁皮,勒得他浑身别扭。每一个关节的活动,都感觉被这身官皮束缚着。
【系统警报:当前环境压力指数:高。】
【检测到宿主心率轻微加速,肾上腺素水平提升。】
【建议:立即脱离当前环境,返回“躺平”安全区。】
“脱离?”陈默在心里冷笑,“怎么脱?现在上奏折告老还乡吗?”
户部官署。
巨大的石兽蹲踞门前,在晨曦中投下两道阴沉的影子。官署那黑洞洞的大门,没有寻常衙门的威严,反而像一张巨口,不断吞吐着一个个面色焦虑、行色匆匆的官员。
还没进门,一股独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不是墨香,也不是书香。
是陈年卷宗腐烂的霉味,混着劣质灯油燃烧不尽的呛味,再裹挟着无数人通宵熬夜后,身体里蒸腾出的那股子酸腐汗气。
这味道,让陈默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名户部主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那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陈侍郎,您可算来了!尚书大人一早就念叨着您呢!下官领您去官房。”
穿过人来人往的廊道,两旁一间间屋舍里,算盘珠子急促清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这哪里是衙门,分明是一座精准运转的巨大磨盘。
“大人,这边请,您的官房。”
主事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
官房很大,比他在翰林院的屋子大了三倍不止。
可陈默一眼望去,胸口却是一阵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这屋子,已经被“埋”了。
除了脚下通往书案的一条狭窄过道,目之所及,全是卷宗和账册。一摞摞用牛皮绳捆扎的竹简,高得快要顶到房梁;一叠叠泛黄的陈年账册,散乱地堆在窗台、墙角,甚至椅子上。
整个房间,就是一座由公文堆砌而成的坟墓。
而正中间那张空荡荡的紫檀木书案,就是为他准备好的棺材。
度支、金部、仓部三司的几名郎中、员外郎早已在此等候。见他进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侍郎大人!”
声音倒是洪亮恭敬,可那几道飞快交错的视线里,却充满了心照不宣的东西。
好奇,审视,以及一丝藏得很好的轻慢。
一个靠着治水一步登天的“莽夫”,一个走了泼天大运的幸运儿,他懂什么叫户部吗?他懂这里面每一本账册背后,都连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和利益纠葛吗?
陈默没去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那张“棺材”后面,伸手从最近的一摞公文里,随意抽出一本。
封皮上是几个大字:“梁淮盐税亏空账目,启元二十七年。”
他随手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朱笔批注,瞬间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北境驻军冬衣火耗,请款急奏。”
再换一份。
“江南三府漕粮入库损耗核查。”
每一本,都是一个烂摊子。每一本,都足以让成百上千的人掉脑袋。
【——警告!检测到大量高强度、高密度、高复杂度的信息处理任务!】
【——预计将严重挤占宿主用于“躺平”的个人时间!】
【——躺平指数,有跌破安全阈值的风险!】
“侍郎大人?”度支司郎中向前一步,试探着开口,“前任王侍郎积压了三个月的公务,都在这儿了。您看……我们是否从最紧急的北境军饷开始着手?”
陈默将手里的账本“啪”地一声丢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视线缓缓扫过屋里这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下属。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站在最角落,一个负责端茶倒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老吏身上。
“你。”
那老吏浑身一抖,做梦也没想到新来的大人物会第一个点他的名,连忙躬身。
“大……大人,小人在此,有何吩咐?”
整个屋子的官员都愣住了,不明白这位新侍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默向后靠进那张宽大的太师椅,用一种讨论军国大事般的严肃语气,一字一句地问:
“午饭,什么时候送来?”
老吏懵了。
屋里所有人都懵了。
度支司郎中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样子。
“午……午饭?”老吏结结巴巴地重复。
“对,午饭。”陈默点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伙食标准是什么?几菜几汤?米饭是新蒸的,还是拿隔夜的来糊弄我们?”
他看着呆若木鸡的众人,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
“从今天起,我的午饭,标准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汤里不许放葱花。”
“另外,你去通知厨房。以后我的午饭,必须在午时三刻,准时送到我这间官房。”
“晚一刻钟,我就不吃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那老吏。
“听明白了吗?”
整个官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们的新上司。
这……这就是那个在江滩上拔刀喝令三州兵马,敢说出“老子他妈的,就是在造反”的陈青天?
他上任第一天,烧的第一把火,不是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国要务,而是……订餐?还订得如此详尽,如此……理直气壮?
陈默没再看他们。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彻底陷进那张太师椅里。
那份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圣旨,这些能逼疯人的烂账,还有周围这些勾心斗角的视线……
他决定了,暂时全部无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这是他在这座坟墓里,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官房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郎中和员外郎们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面面相觑,眼神交换着复杂的信息。
外面的算盘声依旧急促,可这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午时三刻,到了。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陈默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又过了一刻钟。
“咕——”
一声轻微的、不合时宜的声响,从陈默的腹部传来,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睁开了眼。
那双曾目睹过洪水滔天、万民生死、天崩地裂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拿起书案上的一支狼毫笔。
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他没有蘸墨,而是用光秃秃的笔杆,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笃。”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刚才,”陈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是谁负责去厨房传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