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书吏的手抖得厉害,竹简做的奏报在他掌心“咔咔”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带来的,是能让整个户部官署通宵不眠的北境烽火。
陈默的视线,从那份用火漆加急密封的奏报上,挪到了书吏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川字。
这微不可查的动作,却让整个屋子的气压都骤然沉了下来。
三天。
他刚从尚书那里换来三天的清净,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一下胜利的果实。
麻烦就自己找上门了。
还是个天大的麻烦。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强度“麻烦”事件入侵。】
【事件命名:年终KPI冲刺之北境边防。】
【威胁评估:极度致命!预计将彻底剥夺宿主未来72小时的法定休息时间,并有99.9%的概率触发“油尽灯枯”连续加班模式。】
【躺平指数,已跌破安全线,警报!警报!】
脑海里那冰冷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声音,让陈默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大人……这……这……”年轻书吏想把奏报递过来,却被陈默身上无形的低气压震慑,不敢上前,僵在原地,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陈默没有立刻去接。
他反而重新向后靠去,整个身体深深陷入那张象征着权力和坟墓的太师椅里。
他闭上眼,似乎在权衡。
是遵守与尚书的约定,把这份烫手的山芋扔在一边,享受自己应得的三天假期。
还是现在就处理这个麻烦,以免它在三天后,变成一个足以把他活埋的巨大粪坑。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门外廊道上,那些刚刚退出去的郎中和员外郎们,显然也听到了“八百里加急”这几个字,一个个像被钉在原地,没有走远。
“他会怎么办?这可是军国大事,他总不能再为午饭罢工了吧?”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嘘!看着吧,这下看他怎么当他的‘滚刀肉’!”
一道道目光透过门缝,无声地聚焦在陈默身上。他们都在等,等这位新侍郎不得不低头,食言而肥。
几息之后。
陈默睁开了眼。
那双疲惫的眸子里,没有临危受命的决然,也没有忧国忧民的沉重。
只有一种被人打扰了午睡的,纯粹到极点的不爽。
“拿来。”他伸出手,声音沙哑。
书吏如蒙大赦,连忙几步上前,双手因为过度紧张而剧烈颤抖,将奏报奉上。
奏报入手,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凉意,上面还残留着驿马的汗味与边关的沙土气息。陈默用指甲划开火漆,抽出竹简。
他没有看那些描绘战事如何紧急的套话,视线直接落在了最核心的部分。
北境蛮族小股骑兵突袭,焚毁了狼烟口 garrison 的粮草辎重。守将请求紧急拨付军饷、粮草、冬衣、药材。奏报的末尾,附上了一份长长的物资清单,以及一个触目惊心的银两数目。
陈默看完,面无表情。
他将奏报随手丢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门外所有偷窥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动作。
他打了个哈欠。
一个毫无掩饰、理直气壮,带着浓浓困意的哈欠。
“就这?”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慵懒,仿佛在评论一件“今天天气不错”般的无聊小事。
“轰!”门外几位官员的脑子瞬间炸开了锅。
年轻书吏更是彻底懵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粮草被烧,军心动荡,边关十万火急。在这位新侍郎的眼里,就只是……“就这”?
陈默没理会他,而是抬头,看向那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当初在江南治水时,为了打发无聊时间而翻看的那些地方志异。
“去年……”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北境是不是也报过一次狼灾,要了一批补充的牛羊?”
书吏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大人,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前年呢?”陈默的声音依旧平淡,“他们的冬衣仓库是不是走了水,也请了一笔急款?”
“是……是的,大人您……您怎么知道?”书吏的眼睛里充满了骇然与震惊。这位侍郎大人今天才第一天上任,根本没碰过这些卷宗,怎么会对前几年的烂账了如指掌!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冷笑,那些所谓的“天灾人祸”,在史书的字里行间,总是以各种光怪陆离的理由,年复一年地出现。
年年都要钱。年年都缺钱。年年都出事。
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蠢。”陈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冰冷。“每年都十万火急地从京城调拨物资送过去,路上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要耽搁多少时间?等东西送到,黄花菜都凉了。”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分析军情,不如说是一个顶级嫌麻烦的人,在抱怨一件重复了无数次的、毫无效率的蠢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堆公文前。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他没有去翻那份最新的北境急奏。而是弯下腰,从最底下,费力地抽出几本积满了厚厚灰尘的陈年旧账,重重地摔在桌上。
“砰!砰!砰!”
尘土混合着霉味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
“启元二十六年,北境驻军粮秣请款。”
“启呈二十八年,北境冬衣火耗核销。”
“启呈二十九年,北境兵器折损补充……”
他的目光扫过门外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每次出事,就伸手要钱,把户部当冤大头,把朝廷当傻子。”
“这样很麻烦。”
“我讨厌麻烦。”
所以……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让他们以后别再来烦我。”
这句话,如同惊雷,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他们想过陈默会雷厉风行,会忧心忡忡,会推诿扯皮。却从没想过,他解决军国大事的出发点,竟然只是……为了以后能清净点!
他转头看向那早已吓傻的书吏。
“去,给我拿一张北境堪舆图来,要最详细的那种。”
“再把过去五年,所有跟北境军需有关的卷宗,全部搬到我这里来。”
书吏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等等。”陈默叫住了他。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发布什么惊天动地的命令。
只见陈默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讨论那笔触目惊心的军饷数额:
“顺便告诉厨房。”
“明天我的午饭,汤里多加两片肉。”
“我要补补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