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官房,死寂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那年轻书吏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僵硬。他感觉自己的后脑勺正被一道实质般的目光钉着,那目光里没有杀气,却有一种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审视。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这位新任侍郎大人,在面对八百里加急的边关军情后,提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要求,竟然是……
汤里加肉。
门外廊下,那几位本想看笑话的郎中和员外郎,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那是一种世界观被强行拆解重组后的茫然。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在官场里学到的所有规则、所有潜台词、所有为人处世之道,在这位陈侍郎面前,都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这人……根本不在规则之内。
“还愣着做什么?”陈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动脑子是要消耗气血的,没肉怎么补?还是说,你想让我用饿瘪的肚子去思考边关十万将士的性命?”
“不!不敢!小人不敢!”年轻书吏被这番歪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嘴里还念叨着,“加肉!一定加!加最好的五花肉!”
很快,户部官署里,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开始蔓延。
一个个小吏在接到命令后,开始从积满了蛛网的库房深处,往陈默的官房里搬运卷宗。一车,两车,三车……那些用牛皮绳捆扎的竹简和泛黄账册,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被重重地堆在地上。
灰尘在光柱中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这已经不是在办公,这是在迁坟。
整个户部都知道了,新来的陈侍郎疯了。他要把过去五年所有关于北境的烂账,全都刨出来。
度支司郎中站在门口,看着那座迅速拔地而起的“公文山”,心头一阵阵发紧。他想进去劝,却又不敢。
陈默根本没理会外面的动静。他让人将那张巨大的北境堪舆图,铺在了唯一还算空旷的地面上。图是用上好的绢布绘制,山川、河流、关隘、城镇,标注得清清楚楚。
陈默蹲下身,没去看那刚刚被突袭的狼烟口,也没去关注那些军事要隘。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划过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区域。
废弃的矿场。
盐碱化的土地。
早已干涸的河道。
他的眼神,不像一个在研究军情的侍郎,反倒像一个斤斤计较的地主,在巡视自己的田产,盘算着哪块地还能榨出点油水。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流逝。外面的算盘声似乎都稀疏了许多,无数道好奇又畏惧的目光,不时投向这间紧闭的房门。
日头渐渐偏西。
陈默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径直走向那堆公文山,像个挑拣白菜的贩子,随手抽出三本账册,看也不看,便“啪、啪、啪”地甩在了度支司郎中的脚下。
“捡起来,念!”陈默命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郎中一哆嗦,狼狈地弯腰捡起第一本,借着昏暗的光线念道:“启呈二十八年,京城运粮三千石至北境,耗时四十七天,记损耗三百二十石……”
“蠢!”陈默吐出一个字,打断了他。
他指向第二本。
郎中硬着头皮捡起,声音发颤:“启呈二十九年,调拨羽箭五万支,棉甲两千件,途遇连日阴雨,报废近两成……”
“更蠢!”陈默的眼神冷了下来。
郎中的手已经开始抖了,他捡起第三本,几乎是用哭腔念出来:“去年,北境狼灾,从关内购牛羊补充,未至边关,已病死冻死三成有余……”
“蠢到家了!”
陈默猛地一脚,将脚边的一卷竹简踢得飞了起来,竹简在空中散开,哗啦啦地砸在地上!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张巨大的堪舆图前,用脚尖在地图上的一个点,重重地碾了碾。
那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地名,叫“黑石滩”。一片紧挨着废弃铁矿的盐碱地。
“从京城到狼烟口,两千三百里!”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上,“车队慢悠悠走两个月,人吃马嚼,路上打点,风霜雨雪,十成的物资,能有七成到地方就该烧高香了!”
“然后,你们就指望边关的将军们,拿着这些打了七折的破烂,去跟草原上饿疯了的蛮子拼命?”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门口早已呆若木鸡的众人。
“你们不觉得,这很麻烦吗?”
郎中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麻烦?几百年了,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每年,户部就像个疲于奔命的蠢货,挖东墙补西墙。边关一喊缺钱,我们就得把银子、粮食、兵器,打包好,千里迢迢地送过去。”陈默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极致的厌烦,“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麻烦,尤其是重复性的、毫无意义的麻烦!”
他突然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叫“黑石滩”的地方,划下了一道重重的痕迹。
“所以,别再送了!”
“什么?”郎中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说,从今往后,户部一粒米,一根线,都不再往那个无底洞里送!”陈默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冰冷的笑意,“我们换个玩法。一种……降维打击的玩法。”
他指着那片盐碱地:“在这里,给我建一座城!一座只存粮、存草、存兵器的仓城!”
手指又划向旁边那片干涸的河道:“在这里,给我把水引过来,开垦军屯!让那帮当兵的,别整天操练,自己种粮食自己吃!”
最后,他的手指点在那座废弃的铁矿上,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穿绢布:“在这里,把工部的炉子给我搬过来!建一座军器监分厂!用这里的废铁,自己打造兵器箭矢!”
他每说一句,郎中的心就往下沉一截,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陈默说完最后一句话,郎中的脸色已经不是煞白,而是一片死灰。他终于明白,这位新侍郎不是疯了,他是要用一种最蛮横、最不讲理、最颠覆性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侍郎大人!万万不可啊!”郎中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耗费的银两是天文数字!国库根本没钱!而且军屯、军器监,那是兵部和工部的事权,我们……”
“钱?”陈默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过去五年,所有花在北境上的冤枉钱,加上路上打水漂的损耗,全都加起来!你看看,是这笔钱多,还是我建一座城多!”
“事权?”他嗤笑道,“我只管户部的账。谁让我的账本不好看,谁就是我的敌人!我管他是兵部还是工部!”
“至于你最担心的……”陈默的眼神变得幽深,“让边军自己产粮造械,会尾大不掉,成取乱之道?”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愈发嘲弄。
“那是皇帝该头疼的事。”
“我的差事,是让他们以后,别再拿这些破事来烦我!”
他将手里的账册,随手丢回那座公文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去,就按我说的,写一份条陈出来。”
“告诉尚书大人,也告诉圣上。”
“想省钱,想一劳永逸,就按我的疯子方案来。”
“要么,就继续每年被边关那些蠢货,用同样愚蠢的理由,把国库当成他们的钱袋子,一遍又一遍地折腾我们这些算账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已经彻底石化的郎中,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太师椅。
他坐下,缓缓闭上了眼睛,好像刚才那番足以掀翻朝堂的话,只是在讨论晚饭的菜单。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创建一项“一劳永逸”的摸鱼计划。】
【计划代号:“别来烦我”。】
【核心逻辑:通过一次性的、高强度的“麻烦”,来杜绝未来所有持续性的“小麻烦”。】
【系统评估:该计划一旦成功,宿主的“躺平指数”将获得史诗级提升!】
陈默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已经把解决问题的办法,扔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那些大人物们该头疼的时候了。
而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等一碗……加了两片五花肉的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