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户部衙门外,马车接二连三地驶来,车轮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远结束不了的雷阵雨。
陈默坐在后院那把竹椅上,听着那些噪音,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手里捧着一本《道德经》,可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封疆大吏,已经陆续到京三天了。按理说,他们应该先去礼部报到,然后等着皇帝召见。
可这帮老狐狸,一到京城就开始串联。
户部门口,每天都有人来拜访。
什么“久仰侍郎大人的大才”,什么“特来讨教财政新法”,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实际上,都是来踩点的。
想看看这个断了他们财路的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陈默懒得搭理他们。
来一个,让门房回复“侍郎身体不适,恕不见客”。
来十个,还是这句话。
来五十个,依然是这句话。
这帮人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反而更加频繁地出现在户部周围。
有的在附近茶楼里“偶遇”户部的小吏,请人家喝茶聊天,套话。
有的干脆在户部对面租了房子,每天坐在窗口,望眼欲穿地盯着这边。
更有甚者,派了心腹手下,混进户部当小工,打扫卫生倒夜香,什么活都干。
陈默越想,那股烦躁就越像一根扎进骨头里的刺。
他要的不是权力,不是名望,仅仅是后院墙根下那一把竹椅,一壶茶,一本书的清净。可现在,这帮人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不仅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还要闯进他的屋子,在他的茶杯里下蛆。
他们以为这是政治斗争,是一场拉锯战。他们错了。这不是斗争,这是对他生存方式的挑衅。对付苍蝇,拍死一两只没用,只会来得更多。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赖以为生的茅厕,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给它点了。
“陈侍郎,您看看这个。”
李尚书拿着一张纸,脸色比纸还白,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陈默没抬头,声音里透着疲惫。
“又怎么了?”
“各道的官员,他们…他们联名上了一道奏章。”
李尚书声音发抖,“说财政司筹备处的编制太庞大,要求详细审核每一个职位的必要性。”
陈默终于抬起头。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一百三十七个,一个不少。
他们这是在给皇帝施压,暗示这个筹备处有问题,有猫腻。
更狠毒的是,他们还附上了一份“建议名单”,推荐了一堆人来担任财政司的关键职位。
陈默扫了一眼那些名字,差点没笑出来。
全是他们的人。
这哪里是财政司,分明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提款机。
“李尚书,你觉得他们这招怎么样?”
陈默把纸扔在地上,语气平淡得要命。
李尚书苦笑,“精妙啊,他们这是要把您架在火上烤。答应了,财政司就成了他们的禁脔。不答应,就是无视朝臣建议,独断专行。”
“是挺精妙的。”
陈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
“什么?”
“他们以为我在乎那些虚名。”
陈默走到院子中央,捡起那张奏章,看也不看就撕成了碎片。
“传我的话下去,今天下午,财政司筹备处正式挂牌。”
“地点,就在户部对面那家茶楼。”
李尚书一愣,“茶楼?”
“对,茶楼。”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既然他们喜欢在那里喝茶聊天,那就让他们喝个够。”
“可是,侍郎…那里太小了,而且…”
“谁说要在茶楼里办公了?”
陈默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我要在茶楼门口,搭个台子。”
“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第一场述职。”
李尚书的脸刷地白了,但旋即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他不是因为“不合规矩”而惊,而是被这釜底抽薪的毒计骇得浑身发冷!
他颤声道:“陈侍郎,这……这不是述职,您这是在给他们准备断头台啊!把他们放在万民眼前,用悠悠众口当铡刀,让他们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体面,里子,全都要被您这一把火烧干净了!”
“谁规定述职必须在朝堂?”
陈默反问,“皇上说了地点吗?”
李尚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皇上确实没说地点。
只说让陈默“好好给他们讲讲规矩”。
“那就这么定了。”
陈默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那本《道德经》。
“记住,台子要搭得高一点,让全京城的人都能看到。”
“还要准备足够的茶水和点心,毕竟是户部请客。”
李尚书咽了咽口水,“侍郎,您这是要…”
“我这是要让全天下都看看,这一百三十七位封疆大吏,到底有多关心国计民生。”
陈默翻了一页书,声音轻得像羽毛,可李尚书却感觉背后窜起一股寒气。
这位年轻的侍郎,要把这场暗战,拖到阳光底下来打!
下午申时,户部对面。
一座足有三人高的木台,在户部衙门对面拔地而起,像一座临时搭建的审判台。刺目的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案前,那张孤零零的黄花梨木桌椅,在阳光下仿佛一把龙椅,又像一口铡刀。台下,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百姓的议论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沸水。而在这片喧嚣之外,另一群人却静得出奇。那些从各道赶来的封疆大吏们,穿着他们品阶高贵的官袍,三三两两地站在茶楼的阴影里,脸色铁青。他们看着那高台,如同看着自己的绞刑架,周围百姓看热闹的眼神,在他们眼中,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和凌辱。
他们万万没想到,陈默会玩这一手。
这哪里是述职,分明是公审!
“诸位大人,时辰到了。”
陈默的声音从台上传来,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穿着簇新的官袍,端坐在桌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皇帝给他的述职名单。
“今日第一位,江南道监察御史,韩大人。”
陈默抬起头,向台下看去。
“韩大人,请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