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下一瞬,山崩海啸般的嗡鸣声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一根根利箭,齐刷刷地射向茶楼阴影下的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年过半百的官员,身形清瘦,正是江南道监察御史,韩文清!
那个在奏章里,用最恶毒的词汇,恨不得将陈默千刀万剐的老臣!
茶楼里,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官员们,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
韩文清,官场上有名的滚刀肉,牙尖嘴利,资历又老!
让他第一个上,就是要把陈默这小子的脸皮,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一层层撕下来,踩在脚底!
可韩文清的脸上,没有半点得意,只有一片死灰。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迈步而出。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沉重地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无数目光汇集在他身上,有百姓的好奇,有同僚恶毒的期待,更有高台上,陈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
终于,他站到了台阶前。
他没有上台,而是猛地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的脑子都“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陈默捏着名单的手指,也骤然收紧。
行完大礼,韩文清起身,登上高台,径直走到桌案前。
他无视了陈默,目光如刀,扫过台下那些曾经的“同僚”,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冷笑。
下一秒,他从袖袍中,掏出了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陈年账册!
“砰!”
账册被他狠狠砸在桌上,灰尘四溅,呛得人眼发酸!
“陈侍郎,下官,有罪!”
韩文清一开口,声音沙哑,却像一道惊雷,劈得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茶楼里,那些官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
“下官有三大罪!”
“其一!身为监察御史,我却与江南贪官沆瀣一气,为他们遮掩罪行,收受黑银三十二万两!此为不察,罪该万死!”
“其二!我受人蛊惑,联名上奏,污蔑真正为国办事的忠良!此为不忠,罪该万死!”
“其三!我明知财政司新政利国利民,却因私利熏心,妄图扼杀!此为不仁,罪该万死!”
他每说一句,台下官员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三句话说完,那一百多张脸,已经毫无血色,如同见了鬼!
这不是述职!
这是当众自首!
更是从背后捅向他们所有人的,最狠的一刀!
“韩文清!你疯了!你血口喷人!”有人绷不住了,指着他失声尖叫。
韩文清根本不理,一把将那本账册翻开,推到陈默面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本账册,记录了江南道二十年来,我经手的每一笔黑账!”
“小到一县主簿贪墨的五十石粮食,大到总督挪用的三十万两修河款!”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背后是谁,一查便知!”
“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求活命!只求陈侍郎能用我这条烂命,用这本罪证,当一把快刀!斩尽江南贪腐之根,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下官,愿为财政司新政,献上头颅,铺就第一块血路!”
说完,他猛地后退一步,对着陈默,长揖及地,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台面上!
“咚!”
整个广场,死寂一片。
陈默看着眼前这本详细到令人发指的黑账,又看着俯首在地的韩文清。
这不是韩文清的投诚。
这是皇帝送来的第一把刀,一把开了刃,见了血的刀!
用一个御史的命,来撬动整个官僚体系!
好大的手笔!
台下,已经彻底乱了!
猜忌的毒藤,在官员们心中疯狂蔓延。
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充满了赤裸裸的怀疑与恐惧。
谁是下一个韩文清?
谁的黑料,此刻正摆在皇帝的龙案上?
就在这混乱即将引爆的瞬间!
“踏!踏!踏!”
一阵整齐划一、仿佛踏在心脏上的甲胄摩擦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人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向两侧推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队金甲禁军,簇拥着一架通体黑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缓缓驶来。
马车停在广场边缘。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帘子,被一只手掀开。
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面无表情地走了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广场。
陈默也走下高台,与户部尚书李德全一同,跪在最前面,头颅深埋。
皇帝没有让任何人平身。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座临时搭建的审判台,扫过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陈默的后颈上。
“朕听说,陈爱卿在此公审百官,场面热闹。”
“朕,也来凑个热闹。”
他的声音很淡,却像一把冰锥,刺入每个官员的骨髓。
性质,彻底变了!
从臣子间的角力,变成了皇帝亲临的审判!
陈默感觉后背的官服被冷汗浸湿,但他烦的不是这个。他烦的是,皇帝这一来,今天下午这壶茶怕是喝不成了。这盘棋,不仅脱离了他的掌控,更是朝着他最厌恶的“加班”深渊一路狂奔。
“平身吧。”
皇帝挥了挥手,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太师椅上坐下,赵公公立刻奉上香茶。
“继续。”
皇帝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那姿态,仿佛真的只是来看戏的。
可谁敢把他当看戏的?那把龙椅,此刻就是铡刀!
陈默深吸一口气,重新走上高台。那张黄花梨木桌椅,此刻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审判意味。
他拿起名单,声音恢复了那种特有的懒散。
“下一位,河东道转运使,刘大人。”
被点到名的刘大人,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被两个小吏架着,面如死灰地拖上台,拿起账目,声音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去……去年,河东大旱,朝廷拨付……拨付赈灾银五十万两……悉数,悉数用于采买粮草,账目……账目分毫……不差……”
他磕磕巴巴地念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受刑。
台下的官员们稍微松了口气,账目对得上就行,看来只是走个过场。
然而,就在刘大人念完最后一个字,准备开溜时。
“啪。”
一声轻响。
陈默将手中的茶杯盖子,轻轻放回了杯口。
他甚至没抬头,只是用那慵懒到欠揍的声音,淡淡地问道:“刘大人,本官有几个数,想跟你对一对。”
刘大人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陈-默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澄澈的冰冷,仿佛能看透人心。
“去年河东大旱,米价飞涨,最高时一石米市价七钱银子,对么?”
“对……对……”刘大人机械地点头。
“你采买的这批粮草,总计七十一万四千二百八十五石,总价五十万两。算下来,均价恰好是七钱银子一石,账面上看,天衣无缝。”陈默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敲在刘大人的心脏上。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据户部档册,朝廷调拨的官粮,在河东的平抑粮价从未超过五钱银子一石。你这七十一万石粮食,难道全是从黑市上高价买回来的?你当河东的粮商都是傻子,还是当本官不会算账?”
陈默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就算我们按最高的市价七钱银子来算,能买五十万两的粮食,说明市场上有这么大的量。你身为朝廷命官,手握巨款,不去平抑粮价,反而追高买入,哄抬市价?你是蠢,还是坏?”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又蠢又坏,这五十万两,最多也就能买到七十一万石粮食。可旱灾之前,河-东的粮价是多少?三钱银子!这中间凭空多出来的十三万两银子,喂了谁的狗?”
“轰!”
全场炸锅!
高台上,刘大人的汗如瀑布般淌下,他指着陈默,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如同见了活阎王!
这一次,百姓和官员们看的不是热闹,而是陈默!是这个平日里看似无害的年轻人,如何用三言两语,就将一个封疆大官的画皮,撕得粉碎!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陈默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烦死了,用这么粗糙的假账来糊弄我,简直是在浪费我的生命。*
龙椅上,一直闭目养神的皇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都没看台上快要吓死的刘大人,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陈-默身上,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森然的杀意。
“陈默。”
陈默心中一凛,这皇帝老儿,果然是来搞“末位淘汰”的,谁表现不好,就当场祭天。他躬身道:“臣在。”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十三万两,是朕的钱。”
“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指台上抖成筛子的刘大人。
“当着朕的面,给朕……抄回来!”
“嗡”的一声,所有人都感觉头皮发麻。
一炷香?抄十三万两?这哪里是要钱,这分明是要命啊!
陈默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冰冷的、充满审视的目光,心中那股被无数麻烦事堆积起来的烦躁,终于化为了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他缓缓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