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着地上那四个樟木箱子,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赵公公,这么多箱子,里面都是什么?”
“历年漕运卷宗啊。”赵公公笑得越发灿烂,“从太祖爷建国开始,到如今三十年的所有档案。还有各地密报、地方官员的奏折、商贾的账册、河道的测绘图……”
陈默打断他的话:“一共多少份?”
“不多不多,也就三千来份。”赵公公轻描淡写地说道,“陛下说了,陈大人办事效率高,看完这些,明天就能给出初步方案。”
陈默感觉自己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他下意识在心里算了笔账。就算一夜不睡有六个时辰,一个时辰四刻,一刻钟能看十五份卷宗,也才一千八百份。这还得是自己不吃不喝不拉不撒,并且每份卷宗都一目了然的情况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公公,声音干涩地问:“明天?”
“对啊,明天早朝后,陛下就等着您的汇报呢。”
车夫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三千份卷宗,一夜看完?这是要累死人的节奏啊。
“那个……”陈默指了指箱子,“能不能先看个目录什么的?”
“目录?”赵公公摇摇头,“没有目录,这些卷宗从来没人整理过。陛下说,既然要陈大人重整漕运,就得从头开始了解。”
陈默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
“陈大人,咱家还得回宫复命,这些箱子就交给您了。”赵公公拍拍手,小太监们立刻把箱子搬到马车上,“对了,陛下还让咱家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漕运关系国计民生,早一天整顿,就能早一天为国库增收。您辛苦一夜,能为朝廷省下千万两银子呢。”
说完,赵公公带着一众小太监,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站在空旷的广场上,看着马车上那四个沉甸甸的箱子,欲哭无泪。
“老爷,咱们回府吧?”车夫小心翼翼地问。
“回府。”陈默无力地爬上马车,“今晚不用早睡了。”
马车一路颠簸,回到陈府。
陈默让人把四个箱子搬到书房,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发黄的卷宗。随手拿起一份,上面写着“洪武十二年,江南漕运总督奏:河道淤塞三十里,请拨银疏浚……”
他又拿起另一份:“永乐八年,山东运河段盗匪猖獗,劫船十三艘……”
陈默揉揉太阳穴,这哪是看卷宗,这是让他从头梳理整个漕运的百年历史啊。
“来人。”
管家老王匆匆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去厨房准备茶水点心,今晚要熬夜。另外,把府里识字的下人都叫来,有活干。”
“是。”
不一会儿,书房里聚集了七八个人,除了管家老王,还有账房先生、几个小厮和丫鬟。
陈默指着四个箱子:“这些卷宗需要分类整理,你们帮我按年代和地区分开,我来看重要内容。”
账房先生擦擦额头上的汗:“老爷,这得整理到什么时候啊?”
“天亮之前必须搞定。”陈默一边说话,一边已经拿起第一份卷宗开始看,“动作快点,别废话。”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开始忙碌起来。
陈默让众人按年代粗略分拣,自己则从最新的卷宗开始倒着翻。起初,各种奏报杂乱无章,看得他头昏脑涨。直到他无意间将一份山东道的河工奏报和一份户部的税银亏空密报放在了一起。
“……五年一疏浚,三年一小修,年年要银子,河道却越修越窄……”他看着河工奏报上的描述,指尖又敲了敲另一份密报上标注的“沿途火耗陡增三成”。
他忽然停下了翻阅的动作,闭上眼睛。一条浑浊、拥堵、处处漏水的巨大血管在他脑中浮现。无数只手从河岸两边伸出来,从这条血管里抽血。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两个字:“淤塞”与“盘剥”。
他找到了线头。接下来,就是顺着这两根线,把背后那张巨大的网给扯出来。
但要解决这些问题,牵扯的利益太大了。动河道,就要动沿途无数百姓的生计;动关卡,就要动地方财政;动贪官污吏,就要得罪半个朝廷。
陈默看着手里一份“嘉靖二十三年漕运总督密奏”,上面详细记录了某段运河的盘剥情况:正税之外,还有各种杂费、过路费、保护费,林林总总十几项,总额竟然比正税还高。
“老爷,您看这份。”账房先生递过来一份卷宗,“这是去年的,说运河某段又淤了,需要征收民夫三万,银两十万。”
陈默接过来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同一段河道,五年前疏浚过,三年前又疏浚过,去年还要疏浚。要么是河道问题根本没解决,要么是有人在虚报冒领。”
“多半是后者。”账房先生叹了口气,“这种事儿,下面的人最会搞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房里的人越来越困,但陈默精神却越来越集中。随着资料的增多,漕运的整个利益链条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腐败,而是一整套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从朝廷重臣到地方小吏,从大商巨贾到河边船夫,每个人都从这条大河上分一杯羹。
想要改革,就是要断掉所有人的财路。
“老爷,天快亮了。”管家老王提醒道。
陈默抬头看看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夜过去,四个箱子的卷宗基本整理完毕,按年代和地区分成了几十摞。
“你们先去休息吧。”陈默揉揉酸痛的脖子,“辛苦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陈默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自己连夜画出的漕运利益关系图。密密麻麻的线条,错综复杂的关系,简直比蜘蛛网还要复杂。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严查贪腐,重惩不贷”。随即又划掉,这等于向整个漕运利益集团宣战,动静太大,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又写:“二、朝廷全额出资,统一疏浚”。又划掉,户部尚书李德全能抱着他大腿哭死,国库根本没这笔钱。
“三、……”
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留下一个个被否决的方案。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无数废案中,重新提炼出几行字,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死马当活马医”的味道:
“漕运改革方案初稿:一、河道分段,准入民资(分段承包);二、关卡归并,税费明晰(统一收费);三、……”
他看着这几行字,自己都笑了。这哪里是方案,这分明是悬在无数人头上的刀,也是悬在自己头上的。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进来。”
管家老王探头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接您上朝。”
陈默看看窗外,天刚蒙蒙亮,距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
“这么早?”
“是啊,来的还是赵公公。”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赵公公亲自来接,这分明是皇帝急着要听汇报。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陈默匆匆洗漱更衣,拿起那份初稿,走出书房。
院子里,赵公公正笑眯眯地等着,身后跟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陈大人,陛下等您呢。”
“赵公公,这么早就上朝?”
“今日早朝取消了。”赵公公神秘一笑,“陛下要单独听您汇报漕运的事儿。”
陈默上了马车,心里暗暗叫苦。单独汇报,这压力比早朝还大啊。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赵公公在一旁说道:“陈大人,昨晚辛苦了。陛下说,您这一夜的功夫,顶得上别人一年。”
“过奖了。”陈默有气无力地回答。
“不过陛下也说了,漕运之事不急于一时,您若是身体撑不住,可以慢慢来。”
陈默闻言,心里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赵公公接着说道:“当然,慢慢来也不能太慢,陛下给您定了个期限。”
“什么期限?”
“三个月内,必须拿出完整的改革方案,并且开始实施。”
陈默感觉眼前一黑,耳边仿佛响起了自己退休计划彻底碎裂的声音。他昨晚还在想,这漕运是个烂摊子,没个三年五载根本理不清头绪,自己可以慢慢磨洋工。
现在,皇帝把“三年五载”浓缩成了“三个月”。
他靠在车厢壁上,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家那只嗷嗷待哺的肥猫说了声:
“儿啊,爹可能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