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皇宫深处停下，陈默跟着赵公公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座偏殿。
“陛下在里面等您。”赵公公做了个请的手势，“咱家就不进去了。”
陈默推门而入，发现这里不是正式的朝堂，而是一间布置简朴的书房。皇帝正坐在案桌后翻阅奏折，头也不抬地说道：“坐吧。”
“臣参见陛下。”陈默行礼。
“免了，坐下说话。”皇帝放下手中奏折，“一夜没睡？”
“回陛下，臣看了些卷宗。”陈默在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份初稿。
皇帝接过来扫了几眼，眉头微皱：“就这些？”
“臣连夜整理了三千份卷宗，发现漕运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陈默指着纸上的内容，“河道淤塞和层层盘剥。”
“说具体点。”
“河道方面，同一段运河五年内疏浚三次，每次都说淤塞严重，每次都要大笔银子。要么是工程质量有问题，要么是有人虚报冒领。”
皇帝点点头：“继续。”
“盘剥方面更严重。正税之外还有各种杂费，过路费、保护费、河工费，林林总总十几项。一船粮食从江南运到京城，光是这些额外费用就比正税还高。”
“那你的解决办法呢？”皇帝盯着陈默，“朕要听具体的方案，不是问题总结。”
陈默深吸一口气：“臣的想法是河道分段承包，引入民资疏浚。关卡归并，统一收费标准。”
“民资？”皇帝挑眉，“让商人来修河道？”
“是的。朝廷出一部分银子，商人出一部分，修好后给商人一定年限的收费权。这样既能减轻国库负担，又能保证工程质量。”
皇帝沉默了片刻：“你觉得那些靠漕运吃饭的官员会同意？”
“不会。”陈默摇头，“这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
“那你还敢提这个方案？”
“因为不这么做，漕运只会越来越烂。与其慢性死亡，不如壮士断腕。”
皇帝突然笑了：“有意思。你知道上一个提出漕运改革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陈默心里一紧：“请陛下明示。”
“被人在半路截杀了。凶手至今没抓到。”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人也是户部的，比你官大，比你资历深。”
“那陛下还要臣去做这件事？”
“正因为危险，朕才选你。”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别人做这事，朕不放心。你做，朕放心。”
陈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为什么？”
“因为你懒。”皇帝转过身，眼神锐利地剖析着他，“懒人做事，目的纯粹，只想把事情做完，然后回家睡觉。你不会为了功劳冒进，更不会为了私利而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更重要的是，你在朝中没有盘根错节的师生故旧，没有自己的党羽。你干净。所以，朕用你这把刀，才不用担心刀会反过来伤了自己。你，是朕唯一能用，也唯一敢用的人。”
这话说得陈默哑口无言。皇帝看人还真准。
“不过光懒还不够。”皇帝重新坐下，“朕给你三样东西。”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金牌：“这是朕的令牌，见牌如见朕。沿途官员敢不配合，你可以先斩后奏。”
陈默接过令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龙纹。
“第二样。”皇帝又取出一份名单，“这上面是朕信得过的人，分布在各地。你需要帮手的时候，可以找他们。”
陈默扫了一眼，都是些陌生的名字。
“第三样。”皇帝的声音变得严肃，“朕给你调兵的权力。锦衣卫五百人，随你调遣。”
“锦衣卫？”陈默吃了一惊，“陛下，臣只是去疏浚河道，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
“你以为那些人会乖乖让你断他们财路？”皇帝冷笑，“没有刀子，你连河边都走不到。”
陈默感觉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自己的想象：“陛下，臣能问个问题吗？”
“说。”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改革漕运？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皇帝的目光沉了下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昨日朕为何要让你用那种雷霆手段，甚至不惜让百官受辱？”
陈默心中一动：“杀鸡儆猴，为接下来的动作扫清障碍。但……似乎过于急切了。”
“急切？”皇帝自嘲地笑了笑，他走到书房的沙盘前，手指划过代表疆域的北方边境线，“去年北方大旱，南方水灾，赈灾花了三百万两。今年开春，北蛮又在关外蠢蠢欲动，六十万大军的粮饷军械，每日耗费如流水。”
他的声音顿了顿，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疲惫，他盯着陈默，一字一句地问：“陈默，你告诉朕，国库里……还剩下什么？”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了，皇帝不是在问他，而是在告诉他答案。
“空了？”他试探着问，声音干涩。
皇帝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彻骨的冰冷：“三个月。朕的国库，只能再撑三个月。”
陈默这才明白皇帝的急迫。国库没钱，朝廷就要垮台。而漕运是国家财政的大动脉，不改革就是等死。
“所以朕等不起了。”皇帝看着陈默，“三个月内，你必须让漕运的效率提高一倍，成本降低一半。做得到吗？”
陈默想说“做不到”，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更实际的抱怨：“陛下，三个月，从江南到京城，臣就算是快马加鞭，光是把河道走一遍都不够。这还不算跟地方官扯皮的时间。”
他一脸为难地摊了摊手：“臣不是怕辛苦，主要是这时间……它不合理啊。要不，您给宽限到三年？臣保证给您理得明明白白。”
“三年？”皇帝被他气笑了，“三年后，你直接来给朕收尸吧！”
他脸色一沉，厉声道：“不是尽力，是必须！朕没有退路，你也没有！”
“臣明白。”
“那就去准备吧。明天你就出发，先去江南实地勘察。”皇帝挥挥手，“赵公公会安排好一切。”
陈默起身告退，刚走到门口，皇帝又叫住了他。
“陈默。”
“臣在。”
“小心点。想杀你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陈默点点头，推门而出。赵公公正在外面等着，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陈大人，陛下都交代了吧？”
“交代了。”陈默把令牌收好，“明天出发？”
“是的。船只、护卫、随行人员都准备好了。”赵公公压低声音，“不过咱家提醒您一句，这趟差事不好办。”
“怎么说？”
“漕运这摊子，牵扯的人太多了。从朝廷重臣到地方小吏，从大商巨贾到河边船夫，每个人都指着这条河吃饭。您要动他们的奶酪，他们能不拼命？”
陈默苦笑：“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咱家不敢妄言。”赵公公摇头，“只是觉得，您这人心太软，不够狠。做这种事，不狠是不行的。”
“我会注意的。”
“还有一点。”赵公公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幽幽的凉意，“您昨日在广场上，让一百多人颜面扫地，也断了十几个人的官路。这些人里，可有不少人的门生故吏就在您要去的那些地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您身边伺候的人，可得擦亮眼睛了。毕竟，谁也不知道递过来的一杯茶，是热的还是冷的。”
陈默心里一凉。连皇帝身边的赵公公都这么说，看来这趟差事真的凶险万分。
“多谢提醒。”
“不客气。咱家也希望您能成功，毕竟陛下看重您。”赵公公笑笑，“对了，您府里那只猫，咱家会派人照看的。”
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养猫？”
“咱家什么不知道？”赵公公神秘一笑，“放心吧，保证养得白白胖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