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宫门,陈默靠在车厢壁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三个月。
让盘踞百年的漕运体系效率翻倍,成本减半。
这不是改革,这是要用一把钝刀,去刮一群饿狼的骨头!
他指尖触碰到怀里那块冰冷的金牌,那不是皇恩,那是一道催命符,上面刻着的龙纹,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他吞噬。
“老爷,回府吗?”车夫的声音透着小心。
“回府。”
陈默的声音沙哑。他需要回去,不是为了收拾行李,而是要为自己的身后事,做最后的安排。
陈府门口,管家老王早已焦急地等候,看到陈默下车,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拧成了一团。
“老爷,您……您真要接这趟要命的差事?”
“嗯,去江南。”陈默将外袍丢给他,“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笔墨纸砚多备些。”
老王的声音都在发颤:“要去多久?”
“三个月。”陈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却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也可能,就不用回来了。”
“老爷!”老王脸色煞白,几乎要哭出来。
“没事,感慨一句。”陈-默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后院。
墙头上,那只被他喂得油光水滑的橘猫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见他来了,象征性地“喵”了一声。
“小胖,爹要出远门了。”陈默伸手揉了揉它肥硕的脑袋,手感极佳。
胖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默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这只蠢猫了。
“老爷。”老王拿着个包袱跟了过来,眼圈通红,“衣服都收拾好了。漕运那帮人,心都是黑的,您千万要小心啊!”
“我知道。”
回到书房,陈默看着自己昨夜呕心沥血写出的“改革方案”,只觉得可笑至极。
什么分段承包,什么统一收费……
这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
他是在跟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谈“契约精神”吗?
“哗啦!”
他一把将那份初稿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强硬手段?他手里的五百锦衣卫,是能杀光沿途所有贪官,还是能杀光成千上万靠河吃饭的漕工?
智取?对方盘踞百年,关系网深不见底,他一个外来户,凭什么跟人家斗智?
“来人!”陈默烦躁地低吼。
“老爷有何吩咐?”账房先生匆匆赶来,他被管家嘱咐过,今夜要随时待命。
“我问你,”陈默双眼赤红,像一头困兽,“我要断人财路,又不想被他们弄死,该怎么办?”
账房先生吓了一跳,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他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问题越直接,答案越要切中要害。
他想了想,一针见血地说道:“老爷,您断他们一条财路,就得给他们指一条更宽的财路。”
陈默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说下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堵不如疏。”账房先生的思路清晰无比,“您想啊,那些关卡小吏为什么层层盘剥?因为那是他们的灰色收入。您若能让他们有‘白色’的,而且是更丰厚的收入,他们还会去冒杀头的风险吗?”
“怎么给?”
“比如,收费权归朝廷,但朝廷拿出部分收益,作为‘管理分红’发给他们。河道越通畅,船只越多,他们的分红就越高!让他们从‘拦路抢劫’,变成‘开门迎客’!”
陈-默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这个思路,釜底抽薪!
“那河道疏浚呢?”
“这个更简单!”账房先生笑了,“商人逐利。您把疏浚好的河段划给他们,给他们三到五年的独家收费权,或者给他们沿途仓储、贸易的优先权。别说让他们出钱修河,他们能把河底的淤泥都给您淘干净了!”
“以利驱之,以利诱之……”陈默喃喃自语,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对!”账房先生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无比凝重,“所以,您最大的危险,不是来自下面这些小鱼小虾,而是来自那些……不希望您把水搅清,不希望看到新财路出现的,最顶上的大鳄!”
他话音刚落——
“咻!”
一声尖锐至极的破空声陡然响起!
一支通体漆黑的短箭,携着一股阴冷的劲风,擦着陈默的耳廓飞过,“咄”的一声,死死钉在他身后三寸的书柜立柱上!
箭尾兀自嗡嗡作响,仿佛死神的狞笑!
陈默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僵硬地扭过头,只见那支箭的箭杆上,还绑着一个极小的纸卷。
账房先生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指着窗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默心脏狂跳,他走过去,颤抖着手取下那支短箭。一股淡淡的腥甜味从箭头传来,显然淬了剧毒!
他解下纸卷,展开。
上面,只有一个用血写成的字。
——滚。
“老爷……老……爷……”账房先生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连您出京城都等不及了!”
陈默手脚冰凉。
皇帝的警告,赵公公的提醒,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真实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
“轰隆!”
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轰然撞开!
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腰悬绣春刀的彪形大汉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煞气盈天!
为首那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看都没看吓傻的账房先生,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陈默和他手中的短箭。
“锦衣卫百户,李铁,奉命护卫大人周全!”
疤脸汉子声如洪钟,却带着一丝懊恼和狠厉。
陈默还没来得及回话,李铁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从他手中夺过那支淬毒短箭,凑到鼻尖闻了闻,刀疤脸瞬间绷紧。
“‘牵机引’。”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江南唐门的独门毒药,见血封喉。”
他抬起头,那双鹰眼死死盯着陈默,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大人,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
“这,是江南那边送来的‘拜帖’。”
李铁将那张写着“滚”字的血书举到陈默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他们在告诉您,去江南的路,是用棺材铺成的。”
“而第一口,就是为您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