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江面,将远处画舫上的靡靡之音送来,又被这艘黑色官船周围的肃杀之气搅得粉碎。
船舱内,那些被陈默宣判了死刑的假账,已经被锦衣卫们悄无声息地搬出,一捆捆地沉入江心,连一朵水花都未曾惊起。
李铁重新擦拭了一遍他的绣春刀,刀身寒光凛冽,映着灯火,也映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他不喜欢读书人。
更不喜欢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费尽心机搞来的账册,看穿了其中的猫腻,却又一把火烧了。
这不像是来查案的,倒像是来……放火的。
就在这时,船舷传来轻微的碰撞声。
一名锦衣卫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躬身道:
“大人,范家的人到了。”
不多时,一个身着暗紫色云锦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的老者,在两名锦衣卫一前一后的“护送”下,走进了船舱。
他便是范家家主,范世明。
苏州商界的无冕之王。
他的目光在船舱内飞快地扫过,没有看主位的陈默,也没有看旁边煞气逼人的李铁。
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一摞未来得及扔掉的账册上。
那熟悉的徽州贡宣,那熟悉的馆阁体字迹。
范世明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草民范世明,见过钦差大人。”
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语气不卑不亢。
“范公请坐。”
陈默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没有茶,没有客套。
船舱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范世明坐了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钦差,既然看穿了这弥天大谎,却没有当场发作,反而深夜私下约见他这个商人。
所图,必然极大。
“范公是生意人,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
陈默率先开口,声音平静。
“你范家的丝绸,从苏州运到京城,走官船,明面上的税率是抽一成。可实际上,这一路下来,打点各处关卡,疏通上下关系,最终到手的利润,还剩下几成?”
范世明眼皮一跳。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
“大人明鉴,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他含糊地回答。
陈默笑了。
他从怀里,慢慢取出了那张他修改了无数遍的方案。
“本官这里,有一笔生意。”
他将那张纸,推到了范世明的面前。
“一个,能让你范家,安安稳稳,再富贵百年的生意。”
范世明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陈默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年轻人的冲动,没有文官的迂腐,也没有他见惯了的官场中人的贪婪。
那里面,是冰冷的理智,和一种洞穿人心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将目光移向那张薄薄的纸。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河道分段,准入民资……”
“以疏浚权,置换五年期‘清淤过路费’征收权……”
“关卡归并,税费明晰……”
“引入‘举报奖惩’制,关吏薪俸与税收总额挂钩……”
一条条,一款款,字字诛心。
范世明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的契约文书,可没有一份,能像眼前这张纸一样,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这不是一份改革方案。
这是一份全新的、足以颠覆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大炎王朝现有财富秩序的……商业计划书!
陈默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范世明这样的老狐狸,看得懂。
也只有他这样被旧秩序压榨得最狠,同时又拥有最雄厚资本的商人,才敢第一个吃螃D蟹。
许久,范世明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大人……想要草民做什么?”
“很简单。”
陈默的指尖,在“苏州段”三个字上轻轻一点。
“我要苏州这段河道,在半个月内,焕然一新。”
“我要范家的船,成为第一艘,按照新规矩,畅通无阻地抵达淮安的船。”
“我要你,替我把这个‘榜样’立起来,给全天下所有被漕运盘剥的商人看。”
范世明闭上了眼睛。
他脑中,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
孙织造那张笑里藏刀的脸,钱运使那看似和气实则阴狠的眼神……
答应下来,他就是与整个江南官商集团为敌。
可拒绝……
他看了一眼旁边沉默如铁塔的李铁,和他手边那柄绣春刀。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张纸上描绘的,一个无比诱人的未来。
一个由商人自己掌握部分话语权的,崭新的黄金时代。
“好。”
范世明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惊人的赌徒式的光芒。
“这笔生意,我范家做了!”
半个月后。
苏州城外的运河段,像是换了一副模样。
河道被明显拓宽,数十艘雇来的民船正在河心紧张地作业,将一筐筐淤泥运到岸边。
原本那些打着“引水”旗号,实则敲诈勒索的地痞流氓,早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范家派出的,手持棍棒,神情彪悍的护院家丁。
码头上,船只来往的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三成不止。
官船的甲板上,李铁走了过来。
“大人,范家刚刚传信,他们第一批按照新规走账的船队,已经顺利通过了淮安府。全程用时,比以往缩短了整整一天半,节省的‘打点钱’,超过三千两。”
陈默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孙织造和钱运使那些人,暂时不敢动。
因为范家打的是陈默这位钦差的旗号。
动范家,就是动朝廷。
但他们不会一直不动。
他们只是在等,在看。
看陈默这个钦差,到底能在这苏州待多久。
陈默的目光,越过眼前这片繁忙而初具生机的景象,望向遥远的北方。
苏州,只是一个点。
一个他亲手打造的,用来撬动整条漕运大动脉的支点。
现在,是时候让这根杠杆,发挥真正的作用了。
“李铁。”
“属下在。”
“以我的名义,向漕运沿线,各州府,所有与漕运、盐铁、商贸有关的世家大族、商会魁首,发出请柬。”
陈默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告诉他们,一个月后,在淮安府。”
“本官,要召开一场‘漕运兴利除弊’大会。”
他看着李铁,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共商国是,也共商……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