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御案上的烛火,跳动得比往日安稳了些。那股缭绕在殿宇深处,挥之不去的焦灼气息,似乎也被冲淡了几分。
皇帝斜倚在龙椅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温润的玉石扶手。他的眉宇间,那道因河南灾情与户部烂账而深刻的川字纹,已然舒展开来。
“宣,陈默,觐见。”
一道略显松弛的谕令,自殿内传出。
当陈默再次踏入这座帝国权力的心脏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那股风暴前令人窒息的压抑。而是一种雨过天晴后的沉静。
沉静之下,是更深,更难以揣度的帝王心绪。
“臣,参见陛下。”陈默垂首,行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和的笑意。“爱卿那招‘遇水显圣’,着实是神来之笔。”
“如今京中百姓,都将那宝钞视若神物,听闻有人不慎将其掉入水盆,见龙腹显出‘敕’字,竟当场焚香叩拜,高呼天恩浩荡。”
陈默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他经历过太多次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赞许之中,又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从漕运,到户部,再到这宝钞。陈默,你一次次给朕带来惊喜。”
“朕在想,该如何赏你。”
来了。
陈默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猛地向下沉了沉。他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味道。那是每次大功告成之后,随之而来的,更沉重的枷鎖被缓缓拖拽过来的声音。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不敢求赏。”
“好一个本分。”皇帝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他站起身,踱步走下御阶,龙袍拖曳在地,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默的心上。“内阁大学士,宋谦,年事已高,昨日向朕递了告老还乡的折子。”
“朕,准了。”
皇帝走到陈默面前,停下脚步。殿内侍立的太监们,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那双俯瞰众生的龙目,静静地注视着陈默,仿佛能看穿他平静表皮下所有疲惫的灵魂。
“内阁,因此空出了一个位置。”
陈默的眼帘,微微垂下。他看着自己官靴前,那片能倒映出人影的金砖地面。地面冰冷,坚硬,无从逃避。
他彻底明白了。什么赏赐。什么惊喜。从他踏入朝堂的那一刻起,皇帝就从未想过要放他离开。每一次的“解决麻烦”,都只是在为他打造一副更华丽,更坚固的镣铐。所谓的休沐,所谓的湖边泛舟,不过是皇帝偶尔松一松手中牵引的丝线,让他喘口气,好为下一次的驱使积攒力气。
逃?往哪里逃?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拒绝?宋谦的“告老还乡”,就是最好的警告。
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疲惫感,再次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蒙着眼睛拉磨的驴,无论走多少圈,都永远离不开那方寸之地。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自己被绑在那磨盘上,一圈,又一圈,直到血肉磨尽,只剩白骨。
【警告:宿主摸鱼意志出现大幅度动摇,系统正在评估…】
就在他的精神即将被这无解的循环所淹没时,他下意识地抬眼,瞥见了龙椅上那俯瞰一切的皇帝。
一个荒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皇帝想休沐,需要向谁请示吗?皇帝想去江南,需要谁批准吗?
不,他不需要。
因为他手握缰绳。而自己,只是那头被驱使的驴。
内阁大学士…那是什么职位?票拟。参议国政。百官之首。权力,似乎已经到了人臣的顶点。
那么…身居如此高位,想要给自己批个十天半月的假,是不是…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如果,整个户部的运转都上了正轨。如果,大炎银行的体系,可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自行运转。那么,他这个内-阁大学士,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所有的事情,都“分派”下去?
然后自己…去西山钓鱼。去江南听曲。去东海观潮。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即将沉沦的心。那股溺水般的疲惫感被一股更为强烈的、病态的兴奋所取代。
与其被动地被驱使着拉磨。不如…自己当上那个手握缰绳的人。然后,让这头磨,自己转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疲惫与抗拒,在皇帝看不见的深处,悄然转化为一种奇异的,带着算计的光。
“陛下厚爱,臣…诚惶诚恐。”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仿佛是真的被这天大的恩宠砸晕了头。
“臣,年岁尚浅,资历不足,恐难当此大任。”
“哦?”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朕倒觉得,爱卿不是怕难当大任,是怕当了此任,以后就没时间去湖边钓鱼了吧?”
陈默心中一凛,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皇帝转身走回御案后,拿起那份早已拟好的圣旨,语气不容置疑。“朕要的是能臣,不是循规蹈矩的庸才。”
“陈默,接旨吧。”
“臣…遵旨。”陈默俯身,长跪于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他知道,自己的伪装,在这位帝王面前,或许从未成功过。
当那卷明黄的丝绸,沉甸甸地落在他手中的一刻。
【叮:宿主成功晋升为“内阁大学士”,官居一品。】
【解锁全新权限:“合理摸鱼”。】
【“合理摸鱼”:身居高位,当以身作则。宿主可通过设立高效的规章制度、培养得力的下属、优化工作流程等方式,大幅度减少自身工作量,从而达成更高层次的摸鱼行为。】
陈默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知道。为了将来能够彻底地、合理地、名正言顺地躺平。
他必须,先站得比任何人都高。这盘棋,从今天起,换个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