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
大炎朝的权力中枢,此刻却像一个陈旧的茶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顶级贡墨、发霉书卷还有冷掉的龙井茶的古怪气味。
一只秋蝉在殿外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声音钻过雕花窗格,搅得人心烦意乱。
内阁首辅李泌,年近七旬,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激动的言辞而颤抖。
“银行选址于皇城南门,背靠玄武,面向朱雀,本是上上之选!可为何偏偏要西开大门?此乃白虎开口,大凶之兆!国之重器,岂能如此儿戏!”
他面前,几位阁老随声附和,引经据典,从《易经》说到《葬经》,唾沫横飞。
兵部尚书孙承宗眉头紧锁。
“李阁老,银行之事,迫在眉睫。这风水之说,可否……”
“可否什么?”
李泌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溅出几滴茶水。
“国运所系,半点马虎不得!我大炎立国二百年,靠的就是祖宗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
关于银行大门朝向的争论,从《易经》的“白虎开口”,扯到了《葬经》的“龙气走向”。
当首辅李泌的口水,已经耗干了第三杯龙井时,议题终于从“门的朝向”延伸到了“门槛的高度”,据说要精确到寸,以契合某位阁老家传的风水孤本。
陈默听着他们从“三寸半”争到“四寸一”,感觉殿外那只秋蝉的鸣叫,都比这殿内的争吵更有章法。
陈默的指节,停止了敲击。就在方才,兵部尚书孙承宗忧心忡忡地提了一句“北方军报,鞑靼异动”,却被李泌以“莫谈兵戈,乱了文渊阁祥瑞”为由,轻飘飘地压了下去。而下一刻,议题就滑向了门口石狮子的眼睛,是该雕成睁眼还是闭眼。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国之大患,一边是无聊至极的鸡毛蒜皮。这强烈的反差,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瞬间刺穿了陈默忍耐的极限。他站了起来。
所有争吵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有疑惑,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与不满。
“陈尚书,有何高见?”
首辅李泌眯起浑浊的老眼,语气不善。
一个靠投机取巧上位的年轻人,竟敢打断阁老大人们的议事。
陈默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身,对门口侍立的内侍说了一句。
“取纸笔,越大越好。”
内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首辅。
李泌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默却看也不看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重量。
“或者,把那面屏风搬过来也行。”
满室皆惊。
在场的,无一不是人精。
他们瞬间明白了陈默要做什么。
他要在这文渊阁,这个全天下最讲规矩的地方,立他自己的规矩。
片刻后,两名小太监吃力地抬来一张巨大的白鹿宣。
纸张在地上铺开,占据了议事厅中央的一大片空地。
陈默脱下官袍外罩,只着一身劲装,拿起一根粗大的狼毫笔,蘸满了墨。
他没有写字。
他在画图。
一个方框。
【议题】
方框下,引出一条线。
【现状分析】
再往下,是两条并列的支线。
【方案甲】【方案乙】
每条支线下,又各自引出两个更小的方框。
【利】【弊】
最后,所有的线条汇集到一个菱形的图案内。
【决策】
图案内,是一个清晰的箭头,指向最终的方框。
【执行】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文渊阁内,只剩下笔锋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声音,压过了殿外的蝉鸣,也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当最后一笔落下,陈默直起身,将墨笔扔进笔洗。
他环视着一张张呆滞的面孔。
“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今天起,我提议,内阁议事,按此图进行。”
“一,明确议题。”
“二,分析现状,只讲事实,不谈感想。”
“三,列出所有可行方案。”
“四,各自陈述利弊,每人发言,不得超过一炷香。”
“五,投票决策,少数服从多数。”
“六,制定执行方案,明确负责人与截止日期。”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图。
“这,叫流程。”
“不按流程者,视为扰乱议事,请出文渊阁。”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李泌的胡子抖得不成样子,他指着陈默,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荒唐!”
户部尚书王猛猛地站起,脸上是混杂着震惊与愤怒的潮红。
“简直是荒唐至极!”
“文渊阁乃国之重地,商议的是军国大事!岂能用这般商贾市侩的图表来定夺!”
“祖宗之法何在?朝廷体面何在?”
陈默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王大人。”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银行大门的朝向,与门口石狮子的材质,哪一个,属于军国大事?”
王猛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被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
他们刚才唾沫横飞争论了近两个时辰的,就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大炎,没那么多时间了。”
陈默的声音,骤然转冷。
“北方鞑靼虎视眈眈,东南倭寇袭扰不绝,黄河年年泛滥,国库捉襟见肘。”
“而诸位,却在这里为了一个门的朝向,耗费一个上午。”
“这不是体面。”
“这是渎职。”
“这是……在谋杀大炎的国运!”
最后几个字,字字如刀,剐在每个人的脸上。
李泌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子。
王猛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所有人脸色剧变,慌忙跪倒在地。
皇帝一身明黄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皇帝的目光在那张图上停留许久,特别是在【投票决策】的方框上。他没有看面如死灰的李泌,而是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陈默:“陈爱卿,这规程看着不错。但朕问你,若依你所言,投票决策,倘若多数人是错的,少数人是对的,又该如何?”
满场死寂,这正是帝王权术的核心问题。
陈默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回陛下,此规程,是为解决‘鸡毛蒜皮’之事,让诸公能将心力用于真正的国之大事。至于何为对错,何为军国大计,最终的乾纲独断,永远在陛下手中。这流程,是为陛下筛选出可行的‘路’,而最终走向哪条路,唯有陛下能定。”
皇帝听到“乾纲独断”四字,眼神中的审视瞬间化为激赏。他放声大笑,一脚,轻轻踏在了那张图纸上。“说得好!朕的内阁,正需要这样的规矩!”他环视众人,声音如金石落地:“从今日起,文渊阁议事,就按这个来!”
【叮:帝国行政体系“决策流程优化”模块已激活。】
【行政效率提升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