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巨大的流程图,依旧铺在议事厅的中央,像一道刻在地上的新律法。
空气里,那股陈腐的霉味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松墨与新纸混合的干燥气息,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秩序感。
阁老们不再高谈阔论,人人面前都摆着沙漏,发言精准地控制在一炷香内。
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然而,李泌的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难看。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套上新式笼头的骡子,走得是快了,却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甩头嘶鸣。
议题一个接一个地被处理。
从“边军冬衣补给方案”到“漕运沿线水匪清剿计划”。
每一个议题,都严格按照那张图上的方框流转,分析,表决,最后形成一份权责分明,附带截止日期的执行公文。
整个内阁,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
而陈默,就是那个面无表情,手握机油壶的人,确保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直到一份来自“礼部祠祭清吏司”的公文,被呈了上来。
“关于增补‘皇家陵寝风水堪舆郎’一职,并增拨年俸银二百两的议案。”
内侍尖着嗓子念完。
大殿内,刚刚建立起来的紧绷气氛,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松动。
所有人都知道,这种职位,纯属屁用没有的闲差,专门用来安置那些功臣之后,或者某个得宠贵妃的远房亲戚。
往常,这种事根本上不了内阁的台面,吏部自己就办了。
可现在,在陈默立下的新规矩下,任何涉及人事与财政的变动,都必须经过内阁的流程。
李泌浑浊的老眼深处,终于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这道公文,正是礼部那位他的门生,特意递上来试探的。
流程?
规矩?
好得很。
他倒要看看,陈默这把削铁如泥的快刀,要如何去砍“人情”这块削不断的牛皮筋。
他更要让皇帝看看,用这商贾市侩的图表,根本衡量不了这皇家颜面、勋贵人情!
孙承宗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觉得在这种国库吃紧的时候讨论这个,纯属浪费时间。
户部尚书王猛,则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陈默没有看那些神情各异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
皇家陵寝风水堪郎。
年俸二百两。
他脑中,那台刚刚组装好的高效机器,发出了刺耳的异响。
他明白了。
流程再高效,也只是加快了处理垃圾的速度。
真正的问题,是不断产生的垃圾本身。
一个风水郎,就需要二百两。
那么十个呢?一百个呢?
整个大炎,又有多少个这种藏在“祖宗规矩”与“人情世故”外壳下的吸血虫?
这些东西不清理掉,他一手建立起来的银行与宝钞体系,迟早要被这些蛀虫从内部蛀空。
他想到了自己未来的休沐。
想到了西山的鱼,江南的曲。
只要这些蛀虫还在,就意味着永远有处理不完的烂账,永远有开不完的会。
他仿佛看到,自己一手打造的这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最终没有驶向清净的湖边,而是陷入了由无数“风水郎”组成的、深不见底的泥潭里,徒劳地空转着齿轮,直到耗尽所有动力,锈成一堆废铁。那不是疲惫感,那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
他猛然意识到,只修理机器是不够的,得把这片烂泥地,连根挖起,再用火烧一遍,换上坚实的底土!
他缓缓抬起头。
不。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拿起笔。
满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他又要在那张流程图上,对这个议案进行“利弊分析”。
然而,陈默却取过一张全新的宣纸。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
精简机构。
墨迹未干,他又在旁边,写下另外四个字。
裁汰冗员。
他将这张纸,轻轻放在了那份“增补风水郎”的公文之上,盖住了那刺眼的职位名称。
整个文渊阁,死寂无声。
如果说上次的“流程图”,是给这群老官僚套上了笼头。
那么这一次,陈-默是直接举起了屠刀。
王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不是在看戏,他感觉陈默这一刀是直接朝着他的脖子砍下来的!
他猛地站起,声音因恐惧而变调:“陈默!你这是要掀了整张桌子!裁汰冗员?你知不知道吏部的名册背后,牵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你知不知道户部的俸禄册子,连着多少府邸的荣华富贵?这裁的不是冗员,这是在割勋贵们的肉,在放世家们的血!朝堂会乱的,会死人的!”
“你这不是在精简机构,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李泌的脸色,也由铁青转为煞白。
他扶着桌案,身体摇摇欲坠。
“祖宗之法,不可变!我大炎官制,沿袭二百年,自有其道理!你一个黄口小儿,安敢如此狂悖!”
大殿内,附和声四起。
这一次,不再是关于“白虎开口”的风水之争,而是触及了每个人切身利益的生死搏杀。
他们刚刚被驯服的野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陈默没有理会这些咆哮。
他只是平静地对门口的内侍说了一句。
“传户部主事,将自成祖年间至今,所有在册官署的年报与开支总账,搬到文渊阁。”
半个时辰后。
文渊阁的大门被推开。
数百名小吏,抬着一箱箱堆积如山的陈旧账册,鱼贯而入。
那些泛黄的、散发着霉味的故纸,几乎将整个议事厅淹没。
陈默随手从一座账册小山上,抽出一本。
他甚至没有翻开,只是将封面展示给众人。
“教坊司,司乐官,在编三百七十二人。年俸,一万二千两白”
他扔下这本,又抽出另一本。
“上林苑,掌苑官,在编一百五十人。年俸,五千两白银。上一次有记录的,是三年前,苑中一株梧桐被雷劈死。”
他一本一本地抽,一本一本地念。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那些刚才还在咆哮的阁老脸上。
“诸位大人,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祖宗之法’,这就是你们誓死捍卫的‘国本’?”
陈默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这些银子,够给北方的边军,换装多少件棉甲?够给南方的灾民,多修几里河堤?”
王猛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想起了河南那场差点让他掉脑袋的大饥荒。
“可……可是!”
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就算要裁,从何裁起?谁去裁?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你动了张三,就得罪了李四!到时候朝野动荡,人心惶惶,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法不责众,盘根错节。
陈默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王猛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王大人说得对,这里面的水,确实深不见底。人情、关系、祖宗之法,一团乱麻。既然理不清,”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地上,“那就用一把尺子来量。”
他转向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声音陡然提高:“我大炎如今缺的是什么?是钱,是能做事的人!那就考算学,算不明白账,管什么户部?考律法,不懂法度,怎么治民?考时务,不知边疆之危、黄河之患,谈何军国大事?”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锁定王猛:“既然王大人觉得从何裁起是个难题,那就不裁。我们换个法子。”
“设,考功司。”
“凡京中在职官员,自九品至五品,无分职司,一体考核。”
“考,时务策论,算学,律法。” “三科皆优者,升。” “一科不合格者,降。”
“两科不合格者,停俸留用。”
“三科不合格者……” 陈默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革职,永不叙用。”
【叮:帝国人力资源管理模块已解锁。】
【“绩效考核”与“末位淘汰”子系统已激活。】
【检测到宿主正在构建可自我优化、自我清理的官僚体系,大幅减少了未来因庸官冗政产生的工作量。】
【“全自动摸鱼”计划,已完成关键性前置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