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
这里没有文渊阁那种墨香,只有一股经年不散的、混杂着铁锈与绝望的阴冷气息。
堂下的木枷与铁镣,哪怕闲置着,也似乎浸透了无数囚徒的汗水与哀嚎。
刑部尚书赵景,一个年过五旬,两鬓斑白的老臣,正对着一卷尘封的案牍,愁眉不展。
他的手指,在那份用牛皮纸包裹的卷宗上反复摩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案子,在大理寺与刑部之间,已经来回“会审”了三个月。
案情本身并不复杂。
一个祖上曾是开国功臣的勋贵子弟,仗着一张成祖年间赏赐的“铁券”,在京郊强占了百亩民田。
可那片田地,在一百多年前,就因黄河改道而被冲毁,如今的田地,是三代农人重新开垦出来的熟地。
问题就出在这里。
按《大炎律·户律》,凡有铁券丹书者,其封赏田产,百世不易。
可按同一部《大炎律》中的《工律》附则,凡无主荒地,开垦满十年者,即可入该户黄册,视为私产。
两部律法,在太祖与成祖两个不同的年代,由不同的宰相主持编纂,如今在这桩案子里,撞了个头破血流。
大理寺卿主张依《户律》,认为祖宗铁券大过天。
而赵景,则坚持《工律》附则更合情理。
争执不下,案子便被搁置,那勋贵子弟依旧霸着田,而那家农户,三代人的心血付诸东流,告状无门,主事人已经吊死在了自家门前的歪脖子树上。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那叹息里,有疲惫,更有种浸入骨髓的无力。
赵景的目光,落在“主事人已经吊死在了自家门前的歪脖子树上”那一行朱批上,只觉得那歪脖子树的影子,也勒住了自己的喉咙。
他知道,这不是第一桩,也不会是最后一桩。堂堂大炎律,竟成了杀死自家百姓的绳索。这比任何穷凶极恶的凶犯,都更让他这个刑部尚书感到刺骨的寒冷与羞耻。
大炎律,就像一件缝了二百年的破袍子,上面打满了不同时代的补丁,有些补丁甚至互相矛盾,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最初的模样。
审案,有时候审的不是事实,而是运气。
看主审官,翻开的是哪一页律法,信奉的是哪一位先贤。
就在这时,一名书吏匆匆从门外跑了进来,神色紧张。
“大人,宫里来人了。”
赵景心中一沉。
他知道,这桩皮球,终究是踢到了御前。
乾清宫。
气氛比刑部大堂还要压抑。
皇帝将那份案卷,重重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部律法,两种说法!”
“我大炎的法度,就是个任人打扮的货郎担子吗!”
赵景与大理寺卿跪在下面,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陛下息怒,此事……此事关乎祖宗成法,臣等不敢擅断……”大理寺卿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敢擅断?”皇帝冷笑,“所以就让它烂着?让百姓的命,烂在地里?”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似乎也耗尽了力气,疲惫地靠回龙椅。
“宣,陈默。”
当陈默走进大殿时,立刻就感受到了这股凝固的低气压。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位司法主官,又看了一眼龙椅上脸色铁青的皇帝。
一种熟悉的、令人厌烦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又是麻烦。
而且是那种需要翻故纸堆、理乱麻线的麻烦。
他几乎能想象到,在未来的某个午后,自己正准备在西山别院的躺椅上小憩,感受着恰到好处的微风,鱼竿上的铃铛清脆作响,结果一名内侍快马加鞭而来,尘土飞扬地毁了这份宁静,递上一份类似的案卷,恭敬地说:“陈大人,陛下请您入宫,参详一桩旧案。”
这种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烦躁。
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考功司”与“流程图”,是为了让帝国这台机器能够自动运转,自动清理垃圾。可现在,他发现这台机器的底层代码,本身就是一堆BUG。不修复这些BUG,他所谓的“高效流程”就如同在流沙上建高楼,永远在处理层出不穷的烂事,永无宁日。他理想中那种喝着茶,看着报表,所有问题都被下属和制度完美解决的“全自动摸鱼”生活,将永远只是个泡影,被这些“旧案”无休止地打断。
他理想中那种喝着茶,看着报表,所有问题都被下属和制度完美解决的“全自动摸鱼”生活,将永远只是个泡影。
“爱卿看看吧。”
皇帝将那份案卷,递了过来。
陈默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爱卿,你说,这案子,该怎么判?”皇帝的目光,紧紧锁定他。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
他将案卷轻轻合上,放回一旁。
然后,他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陛下,臣敢问,宫中的太医,如今是如何为陛下诊病的?”
皇帝一愣,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沉声道:“望闻问切,开方用药。”
“那若是太医院为百年前的一位娘娘开的旧方,与如今为陛下诊脉所得的药方相悖,太医当以何为准?”
“自然是以今日之症,开今日之方!”皇帝不假思索地回答,“用旧方治新病,那是庸医杀人!”
话音刚落,皇帝自己便怔住了。
他猛然明白了陈默的意思。
陈默躬身,声音平静地响起。
“陛下圣明。”
“医者,一人之司命。法者,一国之司命。”
“我大炎律,历经二百年,增删补改,早已如一剂成分混杂的旧方。用这副旧方,来治今日大炎之症,又与庸医何异?”
这番话,让跪在地上的赵景,身体猛地一震。
他豁然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光。
“陈默!”大理寺卿脸色煞白,厉声喝道,“你这是在动摇法统的根基!律法一变,天下人心浮动!今日可因一农户而改《户律》,明日是否就可因一商贾而废《商律》?届时,天下将无法可依,人人皆可质疑祖宗之法,国将不国!你这是要把大炎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陈默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看着皇帝。
“臣不敢说祖宗之法有错。只是时代在变,人事在变,法,亦当与时俱进。”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臣请陛下,下旨成立‘修律馆’。”
“将我大炎开国至今所有律法、敕令、附则、判例,尽数汇集。”
“去其矛盾,合其体例,删其冗余,补其缺漏。”
“编成一部,人人看得懂,人人必须从的《大炎新律》!”
轰!
整个乾清宫,仿佛被投下了一枚惊雷。
修订律法!
这是何等浩大,何等……胆大包天的工程!
自古以来,变法者,有几人能得善终?
“不止如此。”
陈默的声音,没有因为众人的惊骇而停顿。
“律法条文,终有穷尽之时,而世间纷争,却无穷无尽。”
“臣另请,编纂《案例汇编》。”
“将历年各地呈报的典型案例,及其最终判决,去芜存菁,编撰成册,颁行天下州府。”
“今后,凡律法无明文规定者,皆可援引相近案例判决。”
“让法,有迹可循。”
“让民,有冤可诉。”
“让天下,再无此等悬而不决之案!”
赵景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陈默,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又仿佛在看一尊神祇。
他被这案子折磨了三个月,想的只是如何和稀泥。
而陈默,想的却是将这摊烂泥,连同地基,一起换掉!
皇帝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可控、高度统一的司法帝国。
在这套体系下,所有的法官,都将成为他意志的延伸。所有的判决,都将遵循一套他钦定的标准。皇权,将以前所未有的深度,渗透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能定义何为“对”,何为“错”。
他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这年轻人每一次掀起滔天巨浪,最终受益的,都是自己这个皇帝。他是在为自己打造一把更锋利、更顺手的屠刀。
“准!”
皇帝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眼中的狂喜与决断再也无法掩饰。
“朕命你,陈默,为‘修律馆’总纂官!”
“凡修律一应事宜,皆由你全权总揽!”
“朕给你这个权力!”
陈默长跪于地,眼帘低垂,遮住了眸中深处那一点算计得逞的微光。
“臣,遵旨。”
【叮:帝国司法体系“底层代码重构”任务已开启。】
【“标准化判例”模块已加载。】
【检测到宿主正在为“帝国全自动托管”扫清最大障碍,距离终极摸鱼目标,又近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