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微熹。
陈府的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一只早起的画眉,在枝头试探着清了清嗓子。
晨露凝在芭蕉叶的边缘,欲坠未坠,映着一丝初生的灰白光亮。
往日里,这个时辰,整个府邸早已是人影穿梭,脚步匆匆。
今日却不同。
陈默独自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平静无波的面容。
他没有看天色,也没有催促下人。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那只画眉的叫声,从生涩变得圆润。
直到半柱香后,管家才领着两名侍女,捧着叠放整齐的绯色官袍,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不敢打扰这份安宁。
陈默将杯中最后一滴茶汤饮尽,才缓缓起身,张开双臂。
侍女上前,为他穿上那身代表着权力顶峰的朝服。
整个过程,安静,流畅。
没有半分往日的仓促与紧迫。
通往皇城的朱雀大街上,陈默的马车,行驶得不疾不徐。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他没有在车内批阅任何公文。
车窗的帘子被掀开一角,他看着街边早起的百姓,看着包子铺升腾起的热气。一名小贩正费力地将一担蔬菜挑往东市,在路过一个新设的税卡时,与一名照本宣科的年轻税吏为了一文钱的“整顿市容税”低声争执了几句,最终还是无奈地掏了钱。陈默的目光扫过,并未在意。这些鲜活、琐碎,又带着些许无奈的市井画面,他已经许久没有留意过。
马车行至一处巷口,他忽然开口。
“停一下。”
车夫立刻勒住缰绳。
陈默走下马车,在街边一个卖炊饼的老翁摊前站定。
“来一个。”
那老翁看到他身上官服的颜色,吓得手一抖,差点将烙好的饼掉进炭炉。
陈默自己伸手,从旁边温热的铛上拿起一个,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案上。
他没等老翁找钱,转身便回了马车。
车轮再次滚动。
他靠在软垫上,不紧不慢地吃着那个热乎乎的炊饼,麦子的焦香,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
抵达宫门时,晨钟正好敲响。
他抵达文渊阁时,不多不少,正是议事开始的时辰。
殿内,诸位阁老早已到齐。
户部尚书王猛的额角,已经隐隐见汗,他面前的桌案上,摊开了三卷不同的账册,显然是为今日的议题做足了准备。
兵部尚书孙承宗,则双目微闭,手指在膝上无声地敲击着,像是在脑中预演着自己的陈词。
首辅李泌,枯坐着,如同一尊失了香火的神像。
陈默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一名内侍立刻为他奉上热茶。
他甚至没有多看众人一眼,只是对着门口的内侍,轻轻颔首。
内侍会意,高声唱道。
“议事始——”
沙漏被翻转。
第一个议题,关于“疏浚江南运河下游淤积河段”的拨款。
工部尚书率先起身,发言。
他语速极快,引用的数据精准到钱,将工程的必要性、预估工期、所需民夫数目,清晰陈述。
他身旁的沙漏,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流尽了最后一粒沙。
紧接着,是户部尚书王猛。
王猛起身,脸色紧绷,从国库现有存银,说到今年秋粮的税收预期,再到北方边镇的军费开支。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一个字。
钱。
没有钱。
往日里,这必然会演变成一场长达数日的哭穷与扯皮。
但现在。
王猛说完,便立刻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陈默身上。
陈默的手指,在流程图的副本上,轻轻点了一下。
【方案乙】。
他的动作,轻描淡写。
却让王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瞬间明白了这个动作的含义。
否决工部的方案,可以。
但户部,必须拿出一个可行的替代方案。
要么,削减其他开支。
要么,找到新的财源。
“和稀泥”这条路,被彻底堵死。
王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涌到嘴边的反对之辞,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的眼神由恐惧转为一种冰冷的沉静,他知道,在新规矩下硬顶毫无用处。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首辅李泌,那老者依旧如枯木般静坐,但微微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内心。王猛瞬间明白了,他们不再是棋盘外的狮子,而是棋盘内的棋子,得按新棋规来走。他知道,如果自己拿不出方案,【考功司】的刀会立刻落下;但如果……他能拿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却又暗藏玄机的方案呢?
半个时辰后。
一个由户部削减三公消费、工部优化施工方案、并从盐税中暂调部分款项的“三方妥协方案”,被投票通过。
一份权责分明,附带截止日期的公文,被当场拟定。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
夕阳西下。
当殿外的钟声响起,宣告着一日工作的结束。
陈默第一个站起身。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袍,仿佛刚才处理的不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军国大事,而只是随手翻了几页闲书。
王猛等人,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满是耗尽心神的疲惫。
他们看着陈默那个从容离去的背影。
眼神里,是恐惧,是嫉妒,更有一种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
陈默没有回头。
他走在出宫的路上,晚风吹拂着他的官袍。
肩膀上,再也没有那种沉甸甸的,仿佛压着整个帝国的重量。
他缔造的这台精密机器,正在以一种他所希望的方式,忠实地运转着。
而他,这台机器的创造者,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他没有回家。
马车一路向西,驶向京郊的西山。
山脚下的别院,安静地矗立在暮色里。
别院后,是一片不大的湖。
湖面平滑如镜,映着满天绚烂的晚霞。
陈默换了一身常服,独自坐在湖边的躺椅上。
他身旁的小几上,放着一壶温好的酒,还有一个钓竿,静静地架在旁边。
鱼线垂入水中,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鱼漂。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湖面吹来的、带着水汽的凉风。
耳边,是远处传来的几声归鸟的鸣叫。
再没有加急的军报。
再没有无休止的争吵。
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安逸,如同溫暖的湖水,将他整个人轻轻包裹。
他胸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这感觉,远比加官进爵,远比乾纲独断,来得更踏实,更令人沉醉。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这才是他想要的。
果然。还是这样摸鱼,最舒坦。
就在他昏昏欲睡,身心全然放松之际,湖对岸的山路上,一骑快马卷着烟尘疾驰而过。那骑士背上插着的小小黑旗,在晚霞中一闪即逝,那是边境军报八百里加急的标志。
陈默的眼皮微微一跳,但终究没有睁开。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那转瞬即逝的画面抛之脑后。管他呢,天塌下来,也得等他睡个好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