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陈默的躺椅还在湖边,但那杯温酒早已失了温度。
湖面上,晚霞的余烬已被墨色彻底吞噬。那一道在暮色中一闪而逝的黑色小旗,像一根扎在心头的刺,搅碎了他整晚的安宁。
鱼竿轻微地颤动着,似有鱼儿上钩,但他已无心顾及。
别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陈默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什么公文奏折,而是一张巨大的舆图。
大炎疆域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精细地标注着。红色的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北方边境线上。
那是驻军点。
黑色的小旗,则沿着几条主要的商路分布。
那是税关。
陈默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标着“雁门关”的位置。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那骑快马,就是从这个方向来的。
雁门关外,是草原。是胡人。
是那些永远不安分的狼群。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
管家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漆黑的匣子。
“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的密旨。”
陈默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卷黄绢,还有一枚小小的金印。
他展开黄绢,扫了一眼。
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雁门关告急。胡人犯边,三万铁骑南下,已破两座烽火台。着陈默即刻入宫面圣。”
陈默将黄绢合上,靠回椅背。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果然。”
他自言自语,“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一个时辰后。
乾清宫。
皇帝还穿着寝衣,显然是被紧急叫醒的。他的眼中满是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爱卿来了。”
他看到陈默,如同看到了救星。
“你看看这个。”
他将一份军报递了过来。
陈默接过,快速浏览。
雁门关守将的字迹有些慌乱,但事情的经过很清楚。
三日前,草原上突然集结了大量胡骑。
昨日黄昏,他们分三路南下。
一路直扑雁门关正面。
一路绕过西侧山脉,意图断绝关内的补给线。
还有一路,去向不明。
最要命的是,雁门关的守军,只有八千人。
而且其中大半,都是刚刚从各地抽调来的新兵。
“陛下。”陈默将军报放下,“臣以为,此事当交兵部处理。”
皇帝摇头。
“兵部?”皇帝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孙承宗他们,按部就班尚可。但眼下是战时,十万火急!朕需要的是一把快刀,而不是一台慢悠悠转动的磨盘。你建立的那些新规矩,是治国用的,不是救火用的。此刻,朕信不过规矩,只信得过人。”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朕已经下旨,调集京营五万人马,三日内北上。但是…”
他停下脚步,看着陈默。
“但是军粮,军械,还有行军路线的规划,这些事,朕只信得过你。”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着。
五万京营,加上雁门关的八千守军,总共五万八千人。
对付三万胡骑,数量上倒是够了。
但问题是,胡人都是骑兵,来去如风。
而大炎的军队,大部分是步兵。
这种仗,不好打。
更关键的是,一旦开战,他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用以实现“全自动摸鱼”的精密体系,将迎来最严峻的考验。
战争,是秩序最大的敌人。
无数的意外,无数的加急公文,无数需要当机立断的抉择,会将他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的泥潭,重新变得深不见底。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被他削减了利益的勋贵和世家,正躲在暗处,等着看他这台“新机器”在战火中崩溃,等着他这个“总揽军务”的总管,背上战败的黑锅。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烦躁沉淀为一股冰冷的戾气。这不仅仅是打仗,这是有人要掀他的桌子。
但是,他也知道,这种事情避无可避。
胡人不会因为他想摸鱼,就停止南侵。
皇帝也不会因为他的个人喜好,就放过这个立功的机会。
“臣遵旨。”
他终于开口。
“不过,臣有个条件。”
皇帝眉头一挑。
“什么条件?”
“臣要全权负责此次军务。从调兵遣将,到粮草供应,到作战计划,一切事务,皆由臣统筹。”
“兵部,户部,工部,凡与此次军务相关的部门,皆听臣调遣。”
“任何人,不得干预。”
这个要求,相当于是要求皇帝给他一个临时的“军务总管”职位。
权力极大。
皇帝沉吟了片刻。
“准。”
他一拍扶手。
“朕给你这个权力。但是,朕也有个要求。”
“一个月内,朕要看到胡人退兵的消息。”
“若是拖延日久,朕唯你是问。”
陈默点头。
“臣明白。”
他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皇帝叫住了他。
“爱卿,朕还有一事相询。”
陈默停下脚步。
“陛下请说。”
“你觉得,这次胡人南侵,是偶然,还是…”
皇帝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怀疑,这次胡人的行动,背后有人在策划。
陈默想了想。
“臣以为,胡人虽然野蛮,但不蠢。他们选择在这个时候南下,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要么,是草原上出了什么变故,逼得他们不得不南下求生。”
“要么,就是有人给了他们什么承诺,让他们觉得这次南侵,有利可图。”
皇帝的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有人给了他们承诺…”
他喃喃自语。
“会是谁呢?”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朝堂上,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他的改革成功的。
如果边境出了事,皇帝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散。
他的那些改革措施,也就有了被推翻的可能。
更何况,一旦战事不利,他这个临时军务总管,就要承担全部责任。
到时候,那些被他得罪的人,就可以趁机反扑。
这是一个阳谋。
明知道是坑,他也得跳。
因为不跳,胡人就会长驱直入。
到时候,不仅他的改革要完蛋,整个大炎都要陷入危机。
“臣告退。”
他向皇帝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走出乾清宫,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西山湖畔的暖意。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抹取代了星辰的鱼肚白,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鱼线和茶香,而是一张冰冷的舆图,以及舆图上,那片代表着无尽麻烦的草原。
摸鱼的日子,结束了。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