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风,灌满了草原的腥膻与铁器的寒冽。
风声里,呜咽的号角连绵成一片,催人心魄。
地平线尽头,墨点般的骑兵线正迅速膨胀,化作一片吞噬光明的黑色汪洋。
数万铁蹄叩击大地的闷响,让坚逾百年的雁门关城墙,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颤抖。
“弓箭手——预备!”
老将李靖的吼声嘶哑干涩,手掌死死按在冰冷的城垛上,指节已然泛白。
他身旁的张辽,右手已握紧刀柄,呼吸压抑,一双眼死死锁定着那股越来越近的毁灭洪流。
京营的精锐们,纵然是初上战场,也在严苛的军纪下强行按捺住悸动。
他们张弓搭箭,沉默地组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丛林。
血战,只在呼吸之间。
然而,在这足以让空气凝固的时刻,陈默却只是安静地站着。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城外那汹涌而来的胡骑。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的肩膀,望向南方,望向来时的路。
他在等。
张辽注意到了他这个极度反常的举动,心中升起巨大的疑惑,但箭在弦上,他无暇多问。
“大人!胡人先锋已入射程!”
李靖猛地回头,视线灼灼地看向陈默,等待着这位军务总管的最终命令。
是放箭开战,还是固守待变?
就在这一刻,一道急促到变了调的马蹄声,从城内通往城头的阶梯处由远及近。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扑上城头。
他眼里没有别人,径直冲到陈默面前,声音因力竭而剧烈颤抖,却带着一种狂热的亢奋。
“大人!”
“狼牙谷……伏击成功!”
“胡人第三路……一个不留!”
什么?!
李靖与张辽几乎是同时扭过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第三路兵马?
那支从始至终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幽灵部队,找到了?
还被……全歼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甚至不知道那支部队的影子在哪里,陈默又是何时下的命令,在哪里设的伏?
陈默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他伸出手,在那名斥候满是血污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辛苦了,去吧。”
然后,他才缓缓转向表情已经呆滞的李靖。
“李将军,你以为胡人为何兵分三路?”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一路佯攻雁门关,是为了拖住你我。”
“另一路绕后,目标是我们的粮道,这是他们的主攻,也是他们认为的胜负手。”
“至于被我们吃掉的第三路,才是真正的杀招,准备在我们军心浮动、粮草断绝之时,给予致命一击。”
陈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一件早已写好结局的旧事。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投向城下,投向那支已经明显放缓速度、阵型开始出现骚动的胡人大军。
“我亲手打造的这台机器,跑得比他们的战马要快,算得比他们的巫师要准。”
【考功司】的密探网络,早在胡人异动之初,就已将警讯送达。
他在踏入兵部大堂之前,调动兵马的军令就已经送出。
派往狼牙谷的,根本不是斥候,而是他从京营中秘密抽调的一支三千人轻骑,由他的亲兵统领,人人配备着工部武库司新研制出的连发强弩。
以逸待劳,地形碾压,装备代差。
那支自以为是猎人的胡人精锐,一头扎进了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李靖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看着陈默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鬼神。
这不是运筹帷幄。
这是预知。
“传令。”
陈默的声音将所有人从失神中唤醒。
“将我们缴获的那面狼头大纛,挂到城头最高处。”
“再吹号角,吹我们大炎的《破阵乐》,告诉他们,他们的兄弟,连尸骨都回不了草原了。”
“遵命!”
很快,一面沾满干涸血迹,巨大而狰狞的黑色狼头旗,被高高悬挂在了雁门关的正中央。
那面旗,属于草原上最凶悍的“沙狼”阿古达木,是胡人此次南侵的刀尖!
紧接着。
“呜——呜——呜——”
三声长而雄浑的号角,响彻云霄,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杂音。
那不是进攻,也不是防守。
那是胜利的宣告!是为敌人奏响的葬歌!
城外,奔腾的胡人铁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混乱地停滞不前。
为首的几名胡人将领,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城头那面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旗帜。
阿古达木的旗!
他率领的八千精锐,是这次南侵计划最锋利、最隐秘的一刀!
他怎么会败?
他的旗,怎么会挂在敌人的城楼上?!
一股冰冷的、名为恐惧的瘟疫,在胡人大军中以比冲锋更快的速度疯狂蔓延。
佯攻,变成了强攻。
猎人,变成了猎物。
“撤!”
“是陷阱!快撤!”
短暂的死寂之后,胡人阵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惊恐呼喊。
来时那片吞噬天地的黑色潮水,此刻调转马头,溃散得比退潮更快。
他们丢盔弃甲,自相践踏,争先恐后地向着草原深处亡命奔逃。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大炎士兵都看傻了。
他们握着早已拉满的弓,张着嘴,眼睁睁看着那片足以碾碎一切的洪流,就这么……退了?
一箭未发。
一滴血未流。
战争,结束了。
夕阳的余晖,将陈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黑点,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处理完一件额外工作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转过身,对身后彻底石化的李靖和张辽说。
“剩下的,是你们的事了。”
“捷报发回去,别写得太夸张。”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走下城楼,甚至懒得再回头看一眼那场滑稽的追逃。
这台名为“大炎”的机器,已经用一场完美的胜利,证明了它的效率。
而他,也该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脑子里浮现的,是西山别院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湖面。
还有那根静静架着,纹丝不动的鱼竿。
是时候,回去看看那条总是学不会咬钩的笨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