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一役，陈默一战封神。那面狼头大纛不仅震慑了草原，也让朝堂彻底见识了他那台“新机器”的可怕。
此后数年，他成了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淮南水患，他未离京城半步，仅凭舆图与千里加急的信报，便将救灾物资精准投放到每一个决口；江南盐案，他创立的“考功司”密探网络先于刑部拿到铁证，一夜之间，百年世家轰然倒塌。
他缔造的系统，如一头贪婪而高效的巨兽，吞噬着帝国的沉疴，也逐渐……吞噬着他自己。
皇帝的信赖与日俱增，他从兵部侍郎到六部行走，最终顺理成章地坐进了文渊阁，成了大炎最年轻的内阁首辅。然后，他便被困在了这里。
子时，内阁值房。
烛火静燃，灯芯爆开一粒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陈默独自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脖颈后的酸痛感如跗骨之蛆，沿着僵硬的脊椎向上攀爬。
案上，奏折按颜色分门别类，堆成三座小山。红、黄、绿，泾渭分明。
他眼前的，是红色，意味着军国大事，十万火急。
可他没有看。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他似乎还能看到数年前雁门关的星空，还能闻到西山别院湖面上的潮润水汽。他甚至记不清，自己那根宝贝鱼竿，被管家收在了哪个积灰的角落。
“再这样下去，不等胡人打过来，我先死在这把椅子上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摸鱼，是他穿越至此的唯一追求。过劳而死，绝对不行。
他必须自救。
三日后，内阁值房里多了些新玩意儿。
吏部尚书王猛拿着一份官员任免的文书，在陈默案前站了许久，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不知该将这份奏折放在哪一堆。
“首辅大人，这……是新章程？”
陈默头也未抬，只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本薄册子。
王猛狐疑地拿起，封皮上五个大字：《批文模板大全》。翻开一瞧，开篇便是“三色批文分类法”：红色丝带需陛下亲览，黄色丝带由内阁议处，绿色丝带则各部院自行处置。
王猛的眼角跳了跳，这不就是明目张胆地把活分给下面？
他接着往后翻，册中竟收录了五十八种批复模板，从“已阅”、“准奏”，到“交部议处，限期回奏”，甚至还有一句敷衍至极的“朕知道了”。每条模板下，还用小字标注了适用场景和潜在后果。
这哪里是治国，这分明是填空！
“首辅大人！”王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国之大政，岂是这般填空画押的儿戏？若天下官员皆依此‘模板’行事，与那工坊里没有思想的木偶何异？我大炎的江山社稷，就要靠这些东西来维系吗？”
陈默终于抬起眼，神色平静无波：“王大人，你手上那份吏部郎中的调任文书，是值得陛下为此花费半刻钟，还是值得我为你耽搁江南漕运的账目核算？”
王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陈默又看向门口侍立的小太监小李子：“小李子，告诉王大人，绿色的奏折，该用哪条模板？”
小李子躬身脆生生地答：“回首辅大人，王大人的奏折，应用第十七号模板：‘该部自行酌处，报备即可’。”他又补充道，“首辅大人说了，奴才只要学得好，每日能替他分拣好奏折，就能得半个时辰的空闲，去御花园斗蛐蛐。”
王猛一口气闷在胸口，几乎要炸开。他猛地一甩袖袍，愤然离去。
荒唐！荒唐透顶！
半月后，乾清宫。
皇帝面前的奏折清爽了许多。他随手拿起一本红色丝带的，是关于北境边军换装事宜。翻开，内里条陈清晰，兵部需求、户部存银、工部产能，一目了然，末尾还有几位阁老的附议。
皇帝只需在最后写下一个“准”字。
他心情大好，放下朱笔：“去问问，前阵子积压的那几千份地方陈情，都处置完了？”
内侍很快回报：“回陛下，都妥了。陈首辅发明的‘三色分类法’，如今各部院的效率提了三倍不止。”
“哦？”皇帝龙心大悦，“陈爱卿这法子甚妙！既省时又明晰！传朕旨意，着各布政使司遣人入京，好生学习这套‘陈氏工作法’，半年内，务必在全国推行！”
消息传到内阁，正在闭目养神，享受片刻安宁的陈默，身体蓦地一僵。
他仿佛看到，未来数月，自己值房的门槛将被全国各地涌来的官员踏破。他不仅没能摸到鱼，反而要变成帝国的“金牌讲师”，日程表只会比现在更满。
就在他心中一片死寂之际，一个庄严而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响起。
【天道酬勤！检测到宿主革新政体，缔造之“陈氏工作法”使大炎行政效率提升五成，此乃不世之功！】
【为嘉奖宿主勤勉，特赐予神技：“圣心独断”。宿主将获洞察秋毫之能，万卷文书，一览无余，从此宵衣旰食，日理万机，亦可游刃有余！】
陈默缓缓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只是想少看点文件，不是想看得更快、更多啊！
这台他亲手打造的机器，正在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疯狂压榨它的缔造者。
他拿起一本奏折，眼前的文字瞬间活化，十行内容顷刻间涌入脑海，要点自动标红。处理一份奏折的时间，从半刻钟，缩短到不足十个呼吸。
然后，他看到了书案一角，司礼监刚送来的一张便笺。
那是他给自己设定的“退休进度条”。
此刻，那个本该缓慢增长的数字旁，多了一个刺目的新注脚。
-5%。
下面，还有一行皇帝亲笔写下的朱批。
“陈爱卿乃国之栋梁，岂能轻言退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