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王猛的脚步声,踏在文渊阁光滑如镜的金砖上,轻得像猫。
但他怀里那摞比人还高的宗卷,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陈默刚用“圣心独断”的神技处理完一份关于西南茶马古道驿站修缮的奏折,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他正准备闭上眼,享受一下思维高速运转后那短暂的真空期。
王猛就带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他的书案前。
“首辅大人。”
王猛的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的褶子,比他手里的宗卷还密。
“老夫真是大开眼界。大人的‘陈氏工作法’,如今已是我等案牍劳形之辈的福音啊。”
陈默眼皮都懒得抬。
他知道,这种开头的后面,跟着的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大人日理万机,明察秋毫。有一桩关乎国本的大事,思来想去,也唯有大人您,才能处置得公允妥当。”
王猛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后的小吏,将那座小山似的宗卷,吃力地搬到了陈默的案旁。
灰尘扑簌簌地落下,在烛光中飞舞。
“这是?”
陈默终于睁开了眼,视线在那堆积如山的竹简上扫过。
“回大人,此乃我大炎三年一度的官员考评,京察大计。”
王猛躬着身子,语气里满是“诚恳”。
“上至各州府布政使,下至一县主簿,共计三万一千七百余名官员的考功簿,皆在此处。”
“老夫与部中同僚,已将初步的考评意见附于卷宗之内。但此事干系重大,我等深知,无论如何评判,总会有人诟病我吏部结党营私。因此,恳请首辅大人,以您‘局外人’的清明,为我等做这最终的裁决,并在黄榜之上联署您的大名,以昭公信。如此,朝野上下,方能心服口服。”
锻炼新人。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扎进了陈默的后颈。
他僵硬的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三万多份。
一份份看,一份份评。
等他评完,怕是西山别院的湖都干了。
陈默看着王猛那张老奸巨猾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这是阳谋。
是把全天下最烫手、最繁琐、最得罪人的山芋,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塞到了他的怀里。
“王大人,谬赞了。”
陈“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放下吧。”
深夜。
值房里只剩下陈默一人。
他没有点灯,任由月光透过窗格,在堆积如山的考功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一片片竹简,像一座座墓碑。
埋葬着他遥不可及的摸鱼生涯。
他眼前发黑。
这要评到猴年马月?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在书案的角落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一个装毛笔的空竹筒,还有一捆裁切整齐,预备用来写便笺的空白竹签。
一个荒唐至极,却又省力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重新点亮了蜡烛。
烛火摇曳中,他开始动手。
他将竹签誊抄好,却没有立刻去摇。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前,随意抽出了十几份,快速翻阅。有的是王猛派系的,有的是其他派系的,还有些是不拉帮结派的孤臣。
他看的不是功绩,而是吏部给出的“初步意见”和卷宗的厚度。
“有点意思……”陈默低声笑了笑,“王猛的人,功劳写得天花乱坠,卷宗最厚;敌对派系的,寥寥数语,全是空话;那些孤臣,卷宗薄得像张纸,仿佛三年什么都没干。”
他放下卷宗,心中已有了计较。他并非完全随机。
他先是将所有卷宗按厚度与初步评价,在心中划分了三个档次:“重点关照的”、“平平无奇的”、“刻意打压的”。
然后,他将写好名字的竹签也分成了三堆。
“王大人想让我做恶人,可我偏不做选择。”他将大部分“平平无奇”的竹签倒入了漆盒中。
“既然你们的游戏规则是抱团,那我就用绝对的随机,来打破你们的团。”
他闭上眼,在漆盒中抓了一大把,定为“优秀”。
他又从“刻意打压”的那一小堆里,特意挑出了几个名字,也混入了“优秀”的行列。
最后,他将所有剩下的,包括那些“重点关照”的卷宗名字,统统归为“合格”。
“想让我抬举你们的人?门都没有。想让我打压你们的对手?我也没兴趣。”
“我的规则里,没有派系,只有概率。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他找来一个更大的漆盒,将写好名字的三万多根竹签,全部倒了进去。
然后,他闭上眼,像庙里求签的香客一样,虔诚地摇晃了三下。
他伸出手,随手在里面抓了一把。
“抽到的,定为‘优秀’。”
他又抓了几把。
“剩下的,统统‘合格’。”
一夜之间,关乎大炎三万官员未来三年命运的京察,就这么被他“完成”了。
第二日,考核结果张榜公布。
整个朝堂,都炸了。
吏部衙门前,官员们挤作一团,对着那张巨大的黄榜指指点点。
几家欢喜,几家愁。
“怎么可能!我门下那个最得意的门生,居然只是‘合格’?”
“那个姓张的穷酸御史,从不与人来往,十年如一日,居然被评了‘优秀’?”
王猛站在人群后,脸色铁青。
他发现,自己派系里好几个他看好的官员,都被刷了下来。
反而是一些素来被边缘化,不通人情世故的清廉小官,赫然名列“优秀”之中。
朝会之上,王猛的党羽率先发难,痛斥陈默以国之大典为儿戏,要求严惩。一时间,朝堂上弹劾之声四起,矛头直指陈默。
王猛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静待皇帝发落。
陈默却像没事人一样,待众人说得口干舌燥,才慢悠悠地出列。
“陛下,臣有话说。”陈默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份名单,是此次考评为‘优’的官员中,家世最寒微、派系背景最干净的三十人。臣请陛下,派人即刻查验此三十人的过往政绩与地方口碑。”
皇帝眉头微蹙,但还是准了。
半个时辰后,几名“考功司”的密探与禁卫匆匆入殿,呈上调查结果。
结果令人震惊:这三十人,无一不是在地方上勤勤恳恳,却因不善钻营而被埋没多年的干吏!其中一人,十年任期,修三座大坝,百姓甚至为其立了生祠,却因得罪上官,考评年年“中下”。
这一下,朝堂瞬间安静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御史大夫才猛然站出,老泪纵横,声如洪钟:“陛下!臣,要为陈首辅请功!此法看似荒唐,实则大巧若拙,大公无私!它如拨云见日,让那些真正为国为民的干臣,有了出头之日!此乃我大炎官场百年未有之新风啊!”
皇帝看着那份铁证如山的政绩报告,再看看脸色煞白的王猛,终于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随机考核’!”
“陈爱卿果然有古之遗风,不避权贵,唯才是举!朕心甚慰!”
他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王猛。
“传朕旨意,陈默兼管吏部,总领官员任免升迁之事!”
陈默站在百官之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我只是想应付差事,怎么还多了个兼职?!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叮!恭喜宿主开创“随机考核制”,官场活力+30%!奖励“人才雷达”技能——可自动识别方圆百里内,怀才不遇的贤才。】
陈默看着脑海中那块新出现的技能面板,欲哭无泪。
就在这时,司礼监的小太监捧着圣旨与一份便笺,碎步走到他面前。
陈默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书案一角,那张他亲手绘制的“退休进度条”。
在那个“-5%”的刺眼数字旁,又多了一行触目惊心的注脚。
-10%。
下面,是皇帝龙飞凤舞的御笔亲书。
“吏部事务繁杂,陈爱卿辛苦,加俸三千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