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的烛火，燃到了深夜。
灯油的气味混杂着陈年宗卷的霉味，凝成一股黏稠的窒息感，糊住了陈默的口鼻。
兼管吏部之后，他书案上的公文从五箱变成了十箱。
每一份竹简都像一根稻草，而他就是那头快要被压垮的骆驼。
脖颈后的酸痛已经麻木，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脊椎，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不行。
必须想办法让皇帝讨厌我。
这个念头，像一颗埋在沃土里的种子，在无尽的过劳浇灌下，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要自救。
次日，早朝。
百官列位，钟鸣声悠远。
所有人都已就位，唯独内阁首辅的位子空着。
吏部尚书王猛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 Bahkan的弧度。
就在皇帝眉头微蹙，即将开口的瞬间，陈默的身影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在大殿门口。
他打着哈欠，眼角还挂着一丝困倦的湿润，对着龙椅的方向懒散地拱了拱手。
“臣，昨夜批阅公文，不慎误了时辰，陛下恕罪。”
这番解释，轻飘飘的，没有半分诚意。
弹劾的御史嘴唇动了动，却见皇帝摆了摆手。
“陈爱卿为国操劳，乃社稷之福。些许小节，无妨。”
皇帝的体谅，像一记闷拳打在陈默胸口。
他强忍着一口气，站回自己的位置。
议事开始，户部正在奏报江南盐税一事，言辞恳切，数字繁杂。
陈默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先是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赞同户部尚手的观点。
接着，幅度越来越大。
最后，在一片死寂的朝堂上，一声轻微的鼾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在朝堂之上公然打瞌睡的内阁首辅。
王猛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这下，看你如何收场！
然而，皇帝只是静静地看了陈默片刻，随即对身旁的内侍低语了一句。
内侍会意，悄悄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件貂皮大氅，轻轻披在了陈默身上。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陈爱卿宵衣旰食，太过辛劳。诸位爱卿奏事，声音且放轻些，莫要扰了首辅歇息。”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政敌们准备好的弹劾之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涨得满脸通红。
陈默被惊醒了，他摸着身上温热的貂皮大氅，只觉得那份柔软比烙铁还要烫人。
小打小闹，看来是不行了。
必须来一记猛药。
他决定，亲手搞砸一件大事。
盐税改革。
这块硬骨头，前几任内阁都不敢碰，如今皇帝交到了他手上，正是他表现自己“无能”的绝佳机会。
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整整两天，不是为了呕心沥血，而是为了挖空心思地制造漏洞。
“运输损耗核算不清，好，这条留下。”
“南北盐价差额巨大，却用统一税率，妙啊。”
“盐引的发放，居然只看银子，不问来路，简直是为贪腐量身定做。”
三天后，一份漏洞百出，几乎是明着告诉所有人“快来贪”的盐税改革方案，被他呈上了朝会。
方案一出，朝堂之上，连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王猛的党羽几乎要当场开香槟庆祝。
“荒唐！此法若行，不出三月，国库必将亏空，盐市大乱！”
“陈默玩忽职守，贻误国事，请陛下严惩！”
弹劾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陈默低着头，心中一片窃喜，脸上却故作惶恐。
就在此时，户部侍郎林泽，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实干派官员，突然出列。
“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他捧着陈默那份方案的副本，双眼放光，脸上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诸位只看到了方案的‘疏漏’，却未曾领会到首辅大人的深意！”
林泽的声音激动到颤抖。
“首辅大人故意留下这些看似致命的漏洞，并非无能，而是高瞻远瞩，是在考验我等臣子的能力啊！”
“他留下运输损耗的缺口，是想让我们户部自己去核算出一条最精准的计算方式！他用统一税率，是逼着我们去因地制宜，制定出更完善的区域调控方案！”
“这哪里是疏漏？这分明是首辅大人留给我等后辈历练的题目！是用心良苦的提点！”
说着，林泽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折，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不才，彻夜思索，终于领会首辅大人此方案的框架之妙！此法看似处处疏漏，实则为我等划定了方向，留下考题！这‘统一税率’是逼我们去调研南北差异，这‘运输损耗’是逼我们去重核漕运流程！首辅大人这是在倒逼我等拿出解决办法！臣恳请陛下，给臣半月时间，臣愿立下军令状，率户部同仁，将此框架填补完善，必能不负首辅大人与陛下厚望！”
内侍将奏折呈上。
皇帝翻开，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浓。
那是一份近乎完美的盐税改革方案，它不仅补上了陈默所有的“漏洞”，更在此基础上进行了优化，可行性极高。
“好！好一个大智若愚！”
皇帝抚掌大笑，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默。
“陈爱卿以身为棋，不惜背负骂名，也要为国选材，为朕历练能臣，此等胸襟，朕心甚慰！”
他根本不理会那些弹劾的奏章，反而对内侍道。
“传朕旨意，盐税改革，就按林侍郎完善后的方案执行。另，赏陈爱卿和田玉如意一对，以彰其功。”
陈默站在原地，彻底石化了。
他看着林泽那张写满“我懂您”的脸，看着政敌们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荒诞得不真实。
那对温润剔透的和田玉如意被送到他手上时，他感觉到的不是荣耀，而是两副冰冷沉重的镣铐。
他瘫坐在文渊阁的椅子上，生无可恋。
就在这时，一个庄严而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警告！检测到宿主行为（消极怠工）已引发意外的正面连锁反应（下属能力激发、行政效率变相提升），其结果已超出系统1.0版控制范畴。为更好地辅助宿主……（划掉）……为更精准地评估宿主“勤勉度”，系统自动升级为2.0！】
【终极任务：三年内让朝廷主动放你退休。】
【任务失败惩罚：强制成为千古一相，永不得退休！】
陈默猛地睁开眼。
有没有搞错啊！
我只想安安静静退休啊！
他颤抖着手，看向书案一角，那张他亲手绘制，寄托了他所有希望的“退休进度条”。
那根代表着他心血的进度条，连同那刺眼的“-10%”，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大字。
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