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赏赐的“荣休苑”，坐落在京郊玉泉山下，是一处真正的世外桃源。
这里没有高耸的宫墙，只有一圈稀疏的翠竹篱笆。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送来山间清泉的微凉水汽，仿佛能洗去人一身的疲惫。
陈默躺在院中的一张摇椅上，手里松松垮垮地握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面前一泓碧绿的池水中，浮标一动不动。他眯着眼，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没有奏章。没有朝会。更没有那个总能把他一番苦心扭曲成丰功伟绩的皇帝。
他终于退休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盘旋，却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漫长奔跑后脱力般的空虚，以及一丝深深的……不安。
太顺利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睁开眼，看着池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了验证这份不真实感，他开始做一些无聊且荒诞的尝试。
他拿起身边喂鱼用的瓷罐，倒出几粒干瘪的黄色颗粒。那是一种混着豆粉和鱼骨粉的鱼食，闻起来有股劣质的腥味。这味道，才是真实的，粗糙的。他面无表情地将一粒丢进嘴里，准备迎接那份想象中的干涩难咽。
然而，预想中的味道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外的咸香，仔细咀嚼后，舌根处甚至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仿佛这鱼食本身，就是为了迎合他的味蕾而存在的。
陈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不对。
几日后，内侍送来一套皇帝赏赐的紫檀木棋盘与温润的羊脂白玉棋子。陈默一个人对着棋盘坐了半个时辰，觉得无趣至极。他唤人取来笔墨，决定将挑衅升级。
他提笔蘸饱浓墨，在光洁如镜的棋盘中央，画了一只四脚朝天、手舞足蹈、神态极尽滑稽的乌龟。他想，这总该是一种冒犯了吧？在象征江山社稷的棋盘上画王八，这无异于指着皇帝的鼻子骂。
隔天，皇帝果然微服私访，驾临荣休苑。
皇帝一眼就看到了棋盘上的乌龟，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惊喜与赞叹。
“妙啊！妙哉！”
皇帝指着那只乌龟，神情激动地对随行的内侍解释道：“你们看！爱卿此画，看似童稚，实则大有深意！这龟，象征长寿与国祚安稳。它四脚朝天，四肢舒展，是寓意我大炎天下承平，四海升腾，连象征国运的神龟都可以高枕无忧！此乃无为而治的最高境界！是盛世之象啊！”
陈默看着皇帝那张写满“我懂了”的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画乌龟，而是在亲手为自己这个“黄金牢笼”焊上了一根根栏杆。
那棋盘被当场如获至宝地取走，送入皇宫珍宝阁，美其名曰“与天下共赏陈大学士的治国心胸”。
陈默心中的那份不安，愈发浓重。他决定做一个更出格的举动。
他开始睡懒觉。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任凭晨光将房间照得透亮，他也赖在床上，纹丝不动。这在大炎，对一个曾身居高位的臣子而言，是“德行有亏”、“懒惰懈怠”的表现。他等着，等着那一纸斥责的圣旨。
然而，三天后，他等来的不是训斥，而是一份嘉奖。
皇帝听闻此事，龙颜大悦。“陈爱卿这是在为朕，为天下官员，亲身示范‘天人合一’的养生之道啊！”朝堂之上，皇帝的声音掷地有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是凡夫。随心而动，随性而眠，方为大道！朕要让天下臣工都明白，身体才是为国效力的本钱！”
一道圣旨下来，全天下的官员都被要求学习“陈学士劳逸结合之法”，不得再以熬夜处理公务为荣，各衙门甚至还多了“午休时段”。
陈默坐在床边，看着传旨太监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个世界，疯了。它仿佛一个精致而坚不可摧的牢笼，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解读成最“正确”、最“光辉”的模样。他的一切反抗，都成了巩固这个牢笼的砖石。
这天下午，皇帝又来了。
他看见陈默正对着池塘发呆，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皇帝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爱卿，你这样闲着，朕心甚慰，却也有些担忧。”
“国之利刃，久藏于鞘，恐会生锈啊。”
说着，皇帝从袖中拿出了一卷黄色的绸缎，不，不止一卷，他身后的太监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奏章。
“这是户部、工部、兵部新拟的几份章程，其中颇多窒碍之处，朕与内阁商议了许久也未能决断。”皇帝的语气无比诚恳，“爱卿闲来无事，不如……帮朕参详一二？就当是给脑子松松土。”
看着那熟悉的奏章格式，闻着那熟悉的墨香，陈默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双手猛地在身前摆动，仿佛要推开一个无形的恶魔。
“陛下！”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陌生。“臣，已经荣休，不问政事！”
这八个字，是他用“死”换来的自由！是他唯一的底线！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把它夺走！
就在他斩钉截铁拒绝的瞬间，周遭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皇帝脸上的忧虑凝固了，风停了，竹叶不再作响。
一种异样感爬上他的感官。空气中清新的草木芬芳，渐渐变成了沉闷而干燥的灰尘味。耳边清脆的鸟鸣，被一阵尖锐高频的嗡鸣所取代。
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晃动。
皇帝脸上关切的表情，像信号不良的画面一样，扭曲、拉长，分裂成一团模糊的色块。远处的翠竹与亭台楼阁，如同水中的倒影，被一颗无形的石子搅得支离破碎，边缘甚至泛起了像素化的光斑。
身下摇椅坚实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僵硬的平面。
那个久违的冰冷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却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
【叮！恭喜宿主开启“退休生活”……滋…结局……系统即将……滋滋……卸载…】
陈默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解脱。终于结束了。
可那声音并未停止，反而变得更加诡异。
【检测到…异常数…据…滋…冲突！…梦境模式…强…制…启…动…中…】
什么？
他猛地眨了眨眼。
世界重新聚焦。
眼前不再是山清水秀的皇家园林。
而是一片惨白的办公隔断，以及一台屏幕上布满弹窗广告、正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刺眼的白色日光灯管，毫无感情地悬在头顶。
他正趴在一张凌乱的办公桌上，脸颊被压得有些发麻，手臂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还有他流下的口水印。
他缓缓抬起手，看到了那本书的封面。一个穿着龙袍的卡通小人，旁边是几个嬉笑怒骂的大字——《明朝那些事儿》。
他脑海中，那个退休进度条最后一次闪现。
金色的“＋100分”和所有注解都已消失。
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嘲讽般的数字。
100%
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激灵。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带着一丝不耐烦。
“陈默，快醒醒！老板在群里@所有人了！别摸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