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掌沉重地拍在他的肩上，力道大得让他整个身体都跟着一颤。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不耐烦。
“陈默，快醒醒！”
“老板在群里@所有人了！别摸鱼了！”
陈默的意识被这声呼喊从一片混沌的杂音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
刺眼的白色日光灯管，悬在头顶，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嗡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灰尘、打印机油墨与廉价速溶咖啡的沉闷气味。
眼前不再是山清水秀的皇家园林，而是一片惨白的办公隔断，以及一台屏幕上布满弹窗广告、正嗡嗡作响的旧电脑。
他正趴在一张凌乱的办公桌上，脸颊被压得有些发麻，手臂下还压着一本摊开的书。
书页上，甚至还留下了他嘴角流下的一圈可耻的口水印。
他缓缓抬起手，看到了那本书的封面。
一个穿着龙袍的卡通小人，旁边是几个嬉笑怒骂的大字——《明朝那些事儿》。
什么荣休苑。
什么玉泉山。
什么文忠公。
陈默的视线缓缓移动，扫过眼前的一切。
灰色的隔断墙，贴满了各种工作流程图。
嗡嗡作响的电脑主机，散热口积着一层薄灰。
屏幕右下角，时间清晰地显示着下午三点十五分。
一个未完成的Word文档占据了屏幕中央，标题是《关于第三季度市场推广策略的优化报告》。
他身上的云锦朝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廉价衬衫，袖口还沾着一点中午外卖的油渍。
身下也不是那张能让他悠闲一下午的摇椅，而是一把坐垫已经有些塌陷的人体工学椅。
他身边的同事，王凯，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眉毛拧在一起。
“你没事吧，默哥？”
“刚才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脸都白了，还以为你噶了呢。”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抬起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蓄起的长发，只有清爽的短发。
没有身居高位的威严，只有熬夜加班留下的憔悴。
原来……
只是个梦。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响。他不信。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颔下的长须，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光滑且带着些许胡茬的下巴。他又伸手去探腰间，那里本该悬挂着代表首辅身份的紫金鱼袋，如今却只有衬衫柔软的布料和皮带冰冷的金属扣。
奉天殿冰冷的地砖，荣休苑微凉的清风，皇帝紧握他手臂时的炽热温度……所有鲜活的触感，都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下人体工学椅塌陷的僵硬，是手臂被桌角压出的麻木，是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廉价的沉闷。
真实感以前所未有的残忍方式回归。
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灵魂抽空的虚脱感，终于席卷而来，让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
没有皇帝了。
没有那个能把一切都扭曲成丰功伟绩的“君心我意”光环了。
他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算计着如何搞砸事情，也不用再担心自己随便一个举动就成了“利国利民”的功绩。
他自由了。
这个念头升起，胸口那股持续了仿佛一辈子的沉闷压力，悄然散去。
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一种更深的空虚，从心底最深处蔓延上来，冰冷而尖锐。
那个会一边炼丹一边喊着“乾坤借法”的靖王，不见了。
那个会柔声哼着小曲给蛐蛐按摩的淑妃，也不见了。
还有那个一本正经地把他的摸鱼理论，总结成《论摸鱼效率提升》的李狗蛋，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荣休苑的竹林，池塘，午后的阳光。
奉天殿的沉闷，争吵，龙椅上的身影。
所有的一切，都碎裂成了光影，消散在了这片惨白的日光灯下。
无尽的失落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定格在了显示器的一角。
那里，贴着一张明黄色的便利贴。
便利贴的颜色，与梦中那卷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圣旨，几乎一模一样。
上面有一行他自己写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摸鱼的最高境界，是让老板觉得你在努力工作。”
陈默看着那行自己写下的、龙飞凤舞的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皇帝那张写满“我懂了”的脸，与老板在年会上表彰他“总能创造性地解决问题”的笑脸，在脑海中轰然重叠。
系统那冰冷的【叮！恭喜宿主达成……】提示音，与KPI考核表上那个刺眼的“S＋”，诡异地合奏在一起。
他所谓的“死遁”，不就是为了逃避一场迫在眉睫的项目汇报吗？
哪有什么文忠公，哪有什么荣休苑。
他不是在对抗一个王朝。他只是在对抗那份永远也写不完的《关于第三季度市场推广策略的优化报告》。
他对抗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他的KPI。
王凯看他还是呆呆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默哥，真睡傻了？老板在群里发火了，说报告今天必须交，你还差多少？”
陈默的视线缓缓从那张便利贴上移开，落在了电脑屏幕上。
光标在“优化报告”的末尾，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狂喜，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经历了漫长而荒诞旅途后的疲惫，与一丝洞悉了一切的无奈和自嘲。
他没有成功退休。
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鼠标，关节因为久坐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马上。”
他轻声说。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