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农夫就问了:‘那我凭啥给你种地?’”
“书呆子挺着胸膛,理直气壮:‘因为我读圣贤书,会写文章骂你!’”
轰——!
南阳城四方茶馆内。
满堂笑浪,几乎要将屋顶整个掀飞。
无数工匠、商贩、脚夫笑得前仰后合,桌子被拍得如同战场上的雷鸣。
台上,说书人李大嘴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中醒木“啪”地一拍。
清亮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农夫琢磨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那成!你用你的文章当饭吃,老子不伺候了!’”
“这一下,书呆子可彻底慌了神,饿得眼冒金星,死死拽着农夫的袖子喊:‘不行!你必须给老子种地!这是天地纲常!是圣人定下的规矩!’”
台下,一个膀大腰圆的铁匠扯着嗓子就吼:“规矩能当饭吃吗!”
“哈哈哈哈!”
满场哄笑。
李大嘴要的就是这股子野火燎原的劲儿。
他将醒木重重一拍,声如洪钟,做出最后的总结。
“最后啊,农夫不种地了,工匠不打铁了,咱南阳所有的泥腿子,都不伺候了!”
“那群高高在上的书呆子,饿得只能抱着自己的金饭碗出门讨饭,这时候才悟出一个天大的道理——”
“离了他们,咱们泥腿子照样盖新房、娃儿上学堂!”
“可离了咱们这群泥腿子,他们,连三天都活不下去!”
全场,彻底沸腾!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一段粗野却充满了原始力量的打油诗,被众人用五湖四海的口音嘶吼了出来。
“京城老爷文章好!”
“可惜不能当饭嚼!”
“南阳泥腿虽然粗!”
“吃穿不愁有盼头!”
这首诗,连同《书呆子饿肚子》、《酸秀才遇到铁匠铺》这些段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出了翅膀,顺着南阳府四通八达的商路,疯狂地飞向了大炎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京城,翰林院。**
砰!
一方上好的端砚,被翰林院侍读学士楚明远狠狠砸在地上。
砚台瞬间四分五裂,浓黑的墨汁飞溅,污了满地清贵。
他指着门外几个正惊恐地撕扯墙上木刻板的下人,气得手指都在剧烈地发抖。
“反了!简直是反了!”
“一群泥腿子、市井之徒,竟敢如此羞辱斯文!!”
“楚大人!必须立刻上奏!此等歪风邪气断不可长!南阳府那个陈默,就是罪魁祸首!”
楚明远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因愤怒而布满血丝。
“好!我这就写血书上奏!”
“不诛此獠,我楚明远誓不为人!”
他抓起笔,刚要蘸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威严的骚动。
“圣驾亲随,闲人回避!”
一个尖利的声音,如同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瞬间刺破了翰林院维持了百年的清静。
一名身着飞鱼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拂尘,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四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眼神如鹰隼,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杀气,压得满院饱读诗书的官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
楚明远心头猛地一跳。
司礼监掌印,李公公!
他连忙躬身,声音干涩:“不知公公大驾……”
李公公的眼皮,自始至终都未曾抬起半分。
他径直走到那块刻着打油诗的木板前,用戴着名贵玉扳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当饭嚼”那三个字。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弧度。
他一言不发,带着锦衣卫转身就走。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如同一座重逾千斤的大山,狠狠砸在翰林院所有人的心上。
“咱家,奉旨去南阳。”
**两日后,南阳府总办衙门。**
议事厅内,刘知州等人如临大敌,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角落里,户房主事钱大人端着他那心爱的紫砂壶,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意。
钦差来了。
问罪的钦差来了。
陈默的死期,到了。
李公公一言不发地走入厅中,那双淡漠得不似活人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唯一还坐着、仿佛事不关己的陈默身上。
厅内,死寂。
钱大人的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微微翘起。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默被押赴京城,斩首示众的场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李公公尖细的声音,在每个人的心头重重敲响。
“朕闻,南阳府不拘一格,以实干为本,税收倍增,民心安定,甚合朕意!特此嘉奖,以彰其功!”
厅内,死寂。
死寂中,响起一声沉闷的“咣当”。
不是瓷器碎裂的清脆,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移过去,是钱大人。
他手里的那把名贵紫砂壶,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壶,完好无损。
可钱大人脸上的血色,却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壶没碎。
他的心,碎了。
圣旨还在继续。
“另,朕闻京中文人多有非议。然,治国安民,当看实效,非在文章!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望诸臣工,以此为鉴!钦此!”
刘知州腿一软,已是老泪纵横。
胡万三和张铁山等人,在经历了死一般的寂静后,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皇上圣明啊!”
李公公收起圣旨,缓步走到陈默面前。
那个万年不变的懒散青年,此刻终于抬起了眼皮,眼中的倦意似乎淡了些许。
“陈大人。”
李公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皇上说了,他不管什么野人布,还是圣人经。谁能让国库充盈,谁能让百姓安生,谁,就是我大炎的能臣。”
他微微倾身,凑到陈默耳边。
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只钻入陈默一人的耳中。
“皇上还让咱家给您带句话。”
“京城那帮人,是该敲打敲打了。您这把刀,皇上用着很顺手。”
“不过……”
他的声音顿了顿。
“刀太快,也容易伤着自己。这明面上的风浪算是过去了,可这水底下的暗箭……最是难防。”
陈默揉了揉眼睛,似乎对这场惊天动地的胜利毫无感觉,只觉得耽误了他回家睡觉。
“知道了。”
“有劳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