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敏在风雪中握着斩马刀,看着周围亲卫发绿的眼神,第一次觉得这塞外的寒风能吹透骨髓。
那张十万两的悬赏令,就像一颗无形的毒药,彻底在闯军先锋大营里炸开了锅。
谁也不敢闭眼睡觉,谁都怕一觉醒来,自己的脑袋成了别人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慌,正在敌营中疯狂蔓延。
而此时的北京城内,风雪初歇,朱慈烺的砸钱行动已经进入了最核心的阶段。
想要城内安稳,就必须把九门城防这道大锁,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朱慈烺根本没闲着,他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支看不到头的大车队,碾着青石板路直奔正阳门。
一百多辆重型马车在长街上一字排开,车辙压得极深,拉车的挽马都累得直喘粗气。
正阳门是北京外城的正南门,历来是防务的重中之重。
可眼下的城门楼子上,只有几十个老弱病残抱着破长矛,缩在女墙根底下打哆嗦。
守将贺赞穿着一件铁片掉了一半的破旧铠甲,正蹲在火盆边烤着一块发硬的杂粮饼子。
“都精神点!闯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摸过来了!”贺赞嚼着饼碴子,含混不清地吆喝着。
几个大头兵翻了个白眼,连动都懒得动弹,满脸的颓丧。
“将军,咱们都大半年没见着饷银的影儿了,家里婆娘都快饿死了,拿什么跟流寇拼命啊?”
“就是,这大明朝爱谁谁,大不了李自成进城,咱们跟着混口饭吃。”
贺赞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块饼子扔进火盆,心里也盘算着该怎么给自己找条后路。
这烂摊子,谁爱守谁守去。
就在这时,城墙下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轰鸣。
“贺赞!滚下来迎驾!”锦衣卫同知李若琏的大嗓门,直接穿透了城门楼子的风声。
贺赞探头往下一瞅,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城墙根底下,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分列两旁,太子那面大红龙纹披风在风中分外扎眼。
他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领着一帮守军在泥水里跪成一片。
“末将正阳门守将贺赞,叩见太子殿下!”
朱慈烺居高临下地扫了这群像叫花子一样的守军,马鞭在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声。
“贺将军,你这正阳门守得挺清闲啊,是不是打算等流寇到了,直接开门迎客?”
贺赞吓得猛磕头,脑门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溅起一地的泥水。
“殿下明鉴!兄弟们实在是饿得没力气了,兵部连一件冬衣都不发,这仗没法打啊!”
“没法打?那是没钱打。”
朱慈烺冷笑一声,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皮靴踩得积雪嘎吱作响。
他走到第一辆马车前,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防水油布。
阳光刚好穿透云层,洒在那满满当当的白银上。
刺目的金属光泽瞬间点亮了这群守军灰暗的眼球,有人甚至忍不住发出了吞咽口水的惊呼声。
“这只是九门的第一批,一共三百万两现银!”
朱慈烺转过身,张开双臂,声音在宽阔的城门道里嗡嗡回荡。
“朝廷欠你们的,本宫今天一次性全补齐,从不画饼!”
“从总兵到伙夫,凡是站在城墙上拿刀的,每人当场发放相当于十年军饷的忠诚津贴!”
十年军饷!
这个词就像一道狂雷,把在场所有的士兵劈得外焦里嫩。
他们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荒诞的梦,一发就是十年的钱,这哪是发饷,这是拿钱买命啊!
“殿、殿下……您说的是真的?小人不是在做梦吧?”
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兵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李若琏,发钱!”朱慈烺直接用行动回答了他。
几十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向马车,直接端着装满银锭的簸箕,走到守军阵列里开始往他们怀里塞。
沉甸甸的五十两一锭的雪花银,真实而冰冷地砸进这群底层士兵的怀里。
那股冻馁交加的萎靡之气,在拿到银子的那一秒,被一种近乎癫狂的红光彻底取代。
贺赞捧着自己分到的那五百两安家费,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他之前确实动过投降的心思。
但现在,那点小九九早就被这泼天的富贵砸得粉碎。
去他娘的李自成,闯王能一出手就给发十年的钱吗?这才是真财神爷啊!
“太子爷!您就是咱们兄弟的再生父母!”
贺赞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仰起头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从今往后,这正阳门只有太子爷说了算,谁敢不服,老子劈了他!”
“哪怕是太上皇亲自拿着圣旨来叫门,只要您没发话,兄弟们也乱棍把他打出去!”
“乱棍打出去!誓死效忠太子爷!”
城墙上下,数千守军将手里的破长矛狠狠砸在地上,声浪震天动地。
朱慈烺满意地点了点头,跨上战马,继续奔赴下一个城门。
短短半天时间,三百万两白银撒了出去。
从崇文门到宣武门,再到朝阳门和阜成门。
所到之处,操作如出一辙,全都是最简单粗暴的砸钱。
原本那个千疮百孔的北京外城,被这笔巨资硬生生浇筑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那些原本有二心的将领,现在成了最狂热的忠犬。
哪怕现在城里跑出一条狗,只要挂着东宫的牌子,这帮大头兵都能对着狗磕三个响头。
京城的城防算是彻底成了铁桶,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从外部攻破。
可内部的刺头,依然像臭水沟里的苍蝇一样,总想嗡嗡叫上两声。
午门广场上,冷风卷起几片残雪,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之前被锦衣卫堵在府里按地摩擦的兵科给事中光时亨,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买通了看守逃了出来。
他此刻披麻戴孝,脑袋上缠着一条刺眼的白布,正站在风口里直哆嗦。
光时亨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同样穿着丧服的都察院御史。
这群人手里举着写满血书的横幅,大有一副要跟紫禁城死磕到底的架势。
刚才那场红夷大炮的威慑,并没有彻底吓退这些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疯子。
“光大人,咱们就这么硬闯,太子真敢开炮怎么办?”
一个年轻御史缩着脖子,眼神畏缩地看着城楼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小腿肚子直转筋。
“怕什么!这是咱们文官集团最后的机会,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光时亨咬着后槽牙,干瘦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就不信,他敢当着天下读书人的面,把咱们这些言官全杀了!”
他举着血书,往前迈了一大步,枯瘦的手指着天空。
“天下士子都在看着!大明律法都在看着!”
“他就算用银子买通了那些丘八,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旁边几个御史见状,也跟着壮起胆子,纷纷扯着嗓子嚎哭起来。
“太子暴虐!请太上皇复位!”
“臣等今日死谏,誓与这大明江山共存亡!”
这群人把撞柱子和死谏当成了要挟的筹码,吃准了皇家不敢承担背负杀害言官的千古骂名。
冷风把他们身上的丧服吹得鼓涨起来,像极了一群滑稽的跳梁小丑。
光时亨见城楼上没有动静,以为太子害怕了,底气瞬间足了几分。
他一把抢过旁边人手里的破铜锣,重重地敲了一下。
刺耳的铜锣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光时亨扯着破锣嗓子,指着城楼上的大红披风,冲着上头大喊。
“乱臣贼子朱慈烺!你若还有一点人臣之礼,就赶紧滚下来负荆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