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趴在冰冷的木板上,粗糙的地板硌得他膝盖生疼。
他抬起那张布满褶子、因为谄媚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偷偷去瞟多尔衮的靴尖。
“主子爷,汉军八旗和那些包衣奴才,本就是咱们大清养的狗,这会儿不用,更待何时?”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连自己同胞都能出卖的阴毒与决绝。
“让他们在前面顶着那邪门火器的枪子儿,等明军打光了弹药,炸了那铁管子。”
范文程兴奋地搓了搓手,像是一头算计着怎么分食腐肉的鬣狗。
“到时候,咱们满洲真正的勇士再一个冲锋,那大明太子就是主子爷您的阶下囚了!”
多尔衮原本煞白的脸色,在听到这条丧尽天良的毒计后,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那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嗜血的狂热光芒。
“好!好一个狗咬狗的妙计!”
多尔衮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范文程,大笑出声。
“范先生,你这脑子果然好使,不愧是我大清的第一汉臣!”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些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的八旗将领,语气变得森寒刺骨。
“传老子的将令!”
“把营里所有的汉军八旗、朝鲜兵、还有那些推车的包衣奴才,全都给老子赶出营去!”
多尔衮拔出战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芒。
“谁敢后退一步,就地格杀,绝不留情!让他们用命,给老子把明军的火器给填平了!”
将领们闻言,如蒙大赦,纷纷领命而去,准备去驱赶那些倒霉的炮灰。
然而,就在多尔衮的军令刚刚下达,汉军营地里还没来得及鸡飞狗跳的时候。
“嗖——”
一阵极其尖锐、仿佛能撕裂耳膜的破空声,突然从明军阵地方向传来。
这声音跟之前那密集的机枪轰鸣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
多尔衮和范文程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半空中,一枚体型巨大、尾部喷吐着长长火焰的怪异火箭,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越过交战的平原,直直地朝着清军的中军大营飞来!
“保护摄政王!有刺客!”
几个忠心的巴牙喇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向多尔衮,举起厚重的盾牌将他死死护在中间。
范文程更是吓得妈呀一声,直接钻进了旁边一辆装粮草的马车底下,瑟瑟发抖。
砰!
那枚巨大的火箭并没有落到地面上,而是在距离清军大营上空几十丈高的地方,轰然炸开。
没有恐怖的破片,也没有致命的冲击波。
只听见“哗啦”一声轻响,天空中仿佛下起了一场诡异的雪。
无数张白纸黑字、盖着大明太子宝印的传单,借着呼啸的北风,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它们像漫天的蝴蝶,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满清八旗的营帐上,落在了战马的马背上。
更落进了那些正被驱赶着、满心绝望准备去送死的汉军八旗和包衣奴才的营区里。
一张传单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了刚从马车底下钻出来、灰头土脸的范文程脸上。
他下意识地扯下传单,只扫了一眼,那双原本因为献计而得意洋洋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传单上,用最醒目的朱砂红笔,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大明太子亲笔悬赏令】
【大汉奸范文程,数典忘祖,罪无可恕。】
【凡取其项上人头者,不论满汉,当场赏白银一百万两!赐大明世袭伯爵!】
【另,其全家老小,不论男女,杀一人,赏现银十万两!现结绝不拖欠!】
一百万两!
这比之前悬赏牛金星的价码还要高!
这可是连大清皇帝的内库都掏不出来的惊天巨款啊!
范文程只觉得眼前一黑,脑瓜子嗡嗡作响,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泞的雪地里。
他那个号称算无遗策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这大明太子到底是从哪座金山里爬出来的怪物?怎么动不动就拿上百万两的真金白银来买人命!
而且,这招也太毒了,这是要彻底断了他范文程的生路,还要灭他满门啊!
不仅是他,整个清军大营,在这一刻,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些原本准备驱赶汉军的满洲将领,手里捏着传单,你看我,我看你,呼吸全都变得粗重起来。
一百万两白银的诱惑,足以让这些在辽东苦寒之地穷怕了的蛮夷,失去所有的理智和信仰。
更别提那些本来就被当成炮灰、随时准备送死的汉军八旗将领了。
原本,他们对范文程这种高高在上、只会拍满人马屁的汉臣就充满了嫉妒和不满。
现在,看着手里的传单,再看看不远处那个跌坐在泥地里、浑身发抖的老头。
在他们眼里,那哪里还是什么大清的大学士。
那分明是一座散发着诱人金光、只要砍一刀就能享受几辈子荣华富贵的移动金山!
“范大人……”
一个平时对范文程卑躬屈膝的汉军镶红旗佐领,提着还在滴血的钢刀,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贪婪到极点、近乎变态的狞笑。
“您不是常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吗?”
佐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死死盯着范文程的脖颈,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饿狼。
“大清让咱们去送死,咱们不敢不去。”
“可现在大明太子爷给的实在太多了,您老人家就委屈一下,借您这颗大好头颅,给兄弟们换场富贵吧!”
话音未落,周围几十个汉军士兵,甚至连几个满洲底层的牛录,都红着眼围了上来。
那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你……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摄政王的心腹!是大清的大学士!”
范文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多尔衮的中军大帐方向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
“来人啊!护驾!快护驾!这帮奴才要造反了!”
可是,谁还会去保护他呢?
在这一百万两现银的疯狂刺激下,汉军大营彻底炸开了锅,哗变如同决堤的洪水,已经不可遏制地爆发了。
“砍了他!这老狗的人头值一百万两!”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刀剑出鞘的铮鸣声响成一片,无数红着眼的士兵像疯狗一样扑向了范文程。
而此时,站在远处高台上的多尔衮,看着下方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的营地。
听着那震天的喊杀声和范文程绝望的惨叫,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完了……这仗,还没打,大清的军心……就被那小畜生的银子给砸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