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那座刺瞎人眼的银山，还在无情地撕扯着大明百官的脆弱神经。
朱慈烺早就翻身上马，带着几十辆被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重型马车，在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中，碾开厚重的积雪，浩浩荡荡地直扑京郊大营。
北风卷着雪粒子，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大营门口那面破烂的“明”字军旗，连个迎风招展的力气都没有，像块烂抹布似的耷拉在旗杆上。
营墙塌了半边，拒马长满绿毛，几个守门的军户缩在四处漏风的破草棚子里，冻得嘴唇发紫，连手里的红缨枪都快握不住了。
“干什么的！兵马重地，闲人免进……”
一个守门老兵刚哆嗦着喊了半嗓子，就被为首的东宫侍卫李彪一马鞭抽飞了头盔。
“瞎了你的狗眼，太子爷驾到，还不赶紧叫你们总兵滚出来接驾！”
老兵吓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中军大帐跑去，一路扯着破锣嗓子疯狂干嚎，声音在破败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多时，京营总兵挺着个怀胎十月般的大肚子，领着十几个满面红光的高级将领，踩着泥水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
这些将领身上披着光鲜亮丽的精钢山文甲，走起路来哐当乱响，跟周围那些穿着单薄破袄、饿得皮包骨头的底层士兵，活脱脱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末将京营总兵，叩见太子殿下！”胖总兵吃力地跪在泥地里，谄媚地举起一本厚厚的名册，厚着脸皮往马前凑，“殿下，这是咱们京营的花名册，账面上实有马步军八万六千……”
啪！
朱慈烺一跃下马，手里的马鞭带着破空声，直接抽在名册上，粗暴地打断了这通废话。
厚重的名册掉进泥水坑里，散开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弄虚作假的空饷名单，被脏水一泡瞬间糊成一团。
“本宫没工夫听你扯淡，八万六千人？就是八万头猪，李自成砍三天也砍不完！”朱慈烺冷着脸，连正眼都没给这个胖子，皮靴踩着泥水径直走向校场中央的高台。
他转身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侍卫立刻挥动鞭子，将几十辆沉重无比的马车赶到点将台下。
“掀开！”
油布被猛地扯下，一口口粗大的红木箱子被侍卫们直接踹下马车，箱盖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白花花的银子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瞬间在点将台下堆起了一座耀眼的银色小山，金属撞击的轰鸣声震颤着整个校场。
原本死气沉沉的京营，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缩在墙根底下避风的底层士兵，一个个像诈尸般直起腰，凹陷的眼眶里爆射出饿狼般的绿光，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胖总兵和他手下那帮军官全都看傻了眼，哈喇子顺着胡须往下滴，下意识地挪动脚步就想往前凑。
铮！
朱慈烺拔出尚方宝剑，一剑砍在身前的帅案上，木屑横飞，吓得那群军官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都给本宫竖起耳朵听好了！”
朱慈烺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声音借着风势，清晰地砸进校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明朝穷了太久，你们当官的喝兵血，当兵的饿肚子，这些破烂事儿本宫今天通通不管！”
他拿着喇叭指向台下那座闪瞎眼的银山，声音大得震耳欲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傲。
“本宫今天来，只办一件事，那就是发钱！”
底下的人群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几个胆大的老兵互相对视，攥着拳头，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的狂热。
“不看名册，不听汇报，不管你是老弱病残还是精壮汉子！”
朱慈烺随手抓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神睥睨地扫视着全军。
“看到那边竖着的稻草人了吗？凡是能拿起刀，砍下稻草人脑袋的，当场发十两白银的安家费！”
“上了战场，杀一个闯贼步卒，赏银五十两！杀一个骑兵，一百两！”
“砍下贼将脑袋的，当场封官，赏银一万两！谁要是杀敌立功拿不到钱，本宫把脑袋割下来给你们当夜壶！”
校场上静得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群底层士兵被当官的骗了太多次，哪怕金山银海就堆在眼前，一时间也没人敢相信天下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烂布鞋、冻得浑身发抖的瘦弱汉子，咬着牙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叫赵老三，当了半辈子兵，全家老小马上就要饿死在城南的破庙里了，早就是一条连狗都不如的烂命。
“太、太子爷，小人要是砍了那草人，这钱真给吗？”赵老三哆嗦着苍白的嘴唇，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银锭，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少废话，拿刀砍给本宫看。”朱慈烺下巴一扬，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赵老三狠狠咽了口唾沫，从地上捡起一把卷了刃的破腰刀，跌跌撞撞地跑到稻草人面前。
他像一头护食的疯狗般大吼一声，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一刀将那稻草人的脑袋斜着劈飞了出去。
因为用力过猛，他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朱慈烺大步走下点将台，来到他面前，亲自从箱子里抓起一锭足赤的五十两银元宝，毫不犹豫地砸了过去。
当啷。
沉甸甸的银子砸在赵老三怀里，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点燃了他全身冻僵的血液。
赵老三哆嗦着双手抓起银子，张开满是黄牙的嘴，对着银锭边缘狠狠咬了一口。
牙印清晰可见，那柔软的触感让他眼里的泪水瞬间决堤，哭声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真银子，能买几千斤棒子面、能把一家老小从阎王殿里拉回来的真银子啊！
“太子爷！小人这条烂命，今天起就是您的了！”
赵老三爬起身，将头重重地磕在冻硬的泥地上，额头瞬间磕出鲜血，嘶哑的吼声里透着疯魔般的决绝。
“以后谁敢动太子爷一根汗毛，小人活剥了他的皮！”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整个京营彻底沸腾了。
“我来砍！我力气大！”
“别抢！老子就算爬也要爬过去砍一刀换钱！”
几万名被欠饷逼到绝境的士兵疯了一样涌向点将台，那些平日里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破铜烂铁，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绝世神兵。
哗变和暴动的隐患，在这等简单粗暴的真金白银面前，瞬间化为乌有。
士兵们领到银子后，一个个眼角挂着泪，自发地提着刀护在朱慈烺周围，那眼神比护犊子的老母虎还要凶悍十倍。
现在要是谁敢说一句太子爷的坏话，这群刚刚暴富的大头兵绝对能活生生把他撕成碎片。
而此时，被彻底边缘化的胖总兵和他手下的将领们，正缩在校场角落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着那些平时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蝼蚁拿着本该属于他们的巨款，胖总兵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肥肉里。
“大哥，太子这么玩，是直接掀桌子断了咱们兄弟的财路啊！”一个副将压低声音，眼神怨毒地盯着高台。
“名册废了，空饷吃不成了，底下的兵拿了太子的钱，以后谁还认咱们这些将领，这以后还怎么捞？”
胖总兵咬牙切齿，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雪地里。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小狼崽子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把京营吞了？”
他左右环顾一圈，警惕地压着嗓子，语气阴冷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这京营的水深得很，马上派人去联络城里的几位大人，咱们今晚就动手，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