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营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借着凛冽的北风,隐隐约约飘进了阴森可怖的锦衣卫诏狱。
魏藻德被扒了那身高高在上的绯红官服。
他身上只剩下一件沾满泥污的单薄囚衣,手脚戴着沉重的精钢镣铐,像条死狗一样蜷缩在潮湿的茅草堆里。
几个时辰前,他还是指点江山的大明首辅。
此刻他却只能和墙角两只绿豆眼的老鼠大眼瞪小眼,冻得上下牙齿疯狂打架。
牢房的铁栅栏外,两个正在换班的狱卒正眉飞色舞地分着一包油纸包着的烧鸡。
他们油乎乎的手里,还各自攥着一锭光闪闪的十两雪花银。
“听说了吗?太子爷带着一车车现银去了京营。”
“连名册都不看,只要敢砍草人的直接发十两安家费!”
“那还能有假?我亲弟弟就在大营里当差,刚才让人往家里送了整整五十两现银。”
那狱卒扯下一条鸡腿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说是太子爷给的卖命钱,现在京营那帮丘八连总兵的话都不听了,只认太子爷的刀把子!”
狱卒肆无忌惮的议论声,像两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魏藻德的耳朵里。
他猛地从茅草堆里挣扎着坐起来。
手腕上的铁链牵动着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响声,那张老脸因为惊恐扭曲成了一团乱麻。
“疯了……他真的疯了!大明朝几百年的规矩,兵权和财权岂能如此儿戏地发下去!”
魏藻德原本还做着美梦。
他指望外头那些徒子徒孙联合起来罢工抗议,用祖宗之法和朝堂大义去逼迫太子妥协。
只要文官集团集体上疏,太子就算有金山银海,也得乖乖把财权交到内阁手里。
到时候他这个首辅,照样能风风光光地走出诏狱去主持大局。
可现在,这毛头小子根本就不按官场的潜规则出牌。
他不搞政治平衡,不玩权力制约,直接用粗暴的现银砸穿了底层的军心。
“粗鄙!无赖!暴君!那小畜生根本不懂治国,他这是要毁了大明三百年的基业啊!”
魏藻德双手抓着铁栅栏,扯着嘶哑的喉咙疯狂咒骂,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外头正啃烧鸡的狱卒停下动作,皱着眉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水。
他抄起腰间的杀威棒,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老东西,你刚才骂谁小畜生呢?”
狱卒隔着栅栏,眼神冰冷地盯着这个昔日高不可攀的首辅大臣。
“老夫骂那乱臣贼子!老夫乃大明首辅,文官领袖!”
魏藻德还摆着文臣的臭架子,跳着脚继续叫嚣。
“你们这群贱役还不快把门打开,等老夫出去,诛你们九族!”
狱卒冷笑一声,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牢门。
他像拎小鸡一样捏住魏藻德的后脖颈,反手就是一个势大力沉的清脆耳光。
啪!
这一巴掌抽得极狠,魏藻德的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成了发面馒头。
两颗带血的槽牙直接飞了出去,硬生生砸在墙角的泔水桶上。
“瞎了你的狗眼,太子爷给咱们发银子,给老百姓活路,那是活菩萨降世!”
“你个贪赃枉法的狗官也配骂太子?”
狱卒左右开弓,大巴掌像雨点一样呼在魏藻德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
打得他满嘴冒血,眼冒金星,连一句求饶的话都倒腾不出来。
“你家地窖里抄出来两百万两黑心钱!”
“老子刚才拿到的这十两赏银,指不定就是太子爷从你家搜出来的!”
整整十几个大嘴巴子抽完,狱卒像扔破麻袋一样把魏藻德扔回草堆。
他往老头身上啐了一口浓痰,锁上牢门扬长而去。
魏藻德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眼前一片发黑,他终于绝望地认清了一个现实。
在压倒性的金钱和暴力面前,他肚子里那点引以为傲的四书五经,连这诏狱里的一泡屎都比不上。
与此同时,夜色笼罩下的京城暗流涌动。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残存文官们,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躲在暗处瑟瑟发抖。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的府邸后院里,七八个平日里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员聚在一起。
他们围着一个烧得旺旺的炭盆,满头大汗地往里头扔着奏折。
“烧!快把这些弹劾太子的折子全烧了!”
一个御史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声音带着哭腔。
“太子连首辅都敢当庭抄家,咱们这几支笔杆子算个屁!”
光时亨看着盆里化为灰烬的纸张,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温润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们引以为傲的舆论攻势和道德绑架,在太子那种直接当街发钱的降维打击下,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老百姓只要有饭吃,丘八只要有饷银,谁还管你御史台的笔杆子写了什么狗屁文章?
“光大人,京营的兵权已经被太子彻底拿捏了。”
几个官员急得团团转,平日里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名士风度,早不知道扔到哪个爪洼国去了。
“要是明天他一高兴,带着兵来把咱们也抄了,大家伙可就全完了啊!”
光时亨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的毒蛇光芒。
他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一个尖嘴猴腮的太监。
这太监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手下的一个管事,平时没少收光时亨的好处,专干些通报宫廷秘闻的腌臜勾当。
“光大人,您叫咱家来,到底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太监搓着手,贪婪地盯着桌上那盘黄澄澄的金条。
光时亨将整盘金条推到太监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阴森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太子手握重金,收买军心,这势头已经不是咱们外朝能压得住的了,必须从内廷下手,釜底抽薪!”
“公公立刻回去联络司礼监几位掌权的老祖宗,咱们今晚连夜进宫面圣。”
光时亨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的决绝,死死攥紧了拳头。
“太子未得圣旨便擅调京营,这在大明律里就是形同谋反的死罪!”
“皇上生性多疑,绝不会容忍一个手握重兵的储君睡在自己榻旁!”
太监熟练地把金条扫进袖兜,尖着嗓子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阴笑。
“光大人这招借刀杀人玩得妙啊,皇上正愁怎么把那座银山弄到自己手里呢。”
光时亨咬着牙,隔着窗户纸盯着紫禁城的方向,像是在宣判太子的死刑。
“今夜咱们就去叩响乾清宫的门,只要皇上下旨褫夺了太子的兵权,我看他明天还怎么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