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急的地下暗河如同发怒的黑龙，裹挟着燕七三人，在狭窄的岩隙和宽阔的溶洞间横冲直撞。
燕七在跃入水中的瞬间便屏住呼吸，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背后的周清芷和身侧的墨徒尽可能拉近，蜷缩身体，护住要害。
坚硬的岩石不断擦撞着他的身体，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耳中只有震耳欲聋的水流咆哮。
肺部的空气急速消耗，眼前阵阵发黑。
伤口的刺痛、体内的余毒、还有冰冷的河水，都在迅速剥夺他的意识和体力。
但他紧咬牙关，手臂如同铁箍，死死抓着两人。
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时，前方隐约出现了朦胧的光亮！水流速度似乎也略有减缓！
“哗啦——！”
巨大的惯性将三人猛地抛出一段狭窄的水道，眼前豁然开朗！
刺目的天光让久处黑暗的燕七瞬间眯起眼睛，紧接着是冰冷的空气和……相对平缓的水流。
他们被冲出了山腹！
入目是熟悉的、带着硫磺气味的雾气，以及周围嶙峋的怪石——是哑泉！
地下暗河的出口，果然是哑泉！
但此刻他们正处于哑泉下游的深潭边缘，水流依旧湍急，向着更下游的河谷冲去。
燕七已近力竭，冰冷和失血让他手脚僵硬。
就在三人即将被冲入下游险滩时，岸边的乱石堆后，突然闪出几道身影！
“有人！水里有人！”熟悉的惊呼声响起。
是黑云寨的哨探！韩坚安排监视哑泉的人！
两条带着铁钩的绳索破空飞来，精准地钩住了燕七和墨徒的衣甲。
岸上数人发力，硬生生将三人拖向岸边浅滩。
“是燕头领！还有墨徒！这个女子……快！救人！”
燕七被拖上岸，冰冷的空气呛入肺叶，他剧烈咳嗽着，吐出几口混着血丝的河水，眼前阵阵发黑。
却强撑着指向同样被拖上岸、已然昏迷的周清芷和墨徒：“救……救他们……静心庵……毒……”
话未说完，极度的疲惫和伤势终于压垮了他最后的意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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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寨，议事堂侧厅。
临时架起的木床上，周清芷静静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周如晦坐在床边，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搭在孙女冰凉的手腕上，仔细感受着那微弱紊乱的脉搏。
墨尘在一旁协助，将周如晦写出的几种解毒、安神、固本培元的药方，迅速安排人手去配药、煎煮。
燕七和墨徒则被安置在隔壁房间，由寨中医术最好的老郎中处理伤口、驱寒、解毒。
燕七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最重的是肩上刀伤和肋下内伤，加上失血、寒冷和多种毒素侵袭，虽无性命之忧，但需要长时间休养。
墨徒伤势较轻，主要是皮外伤和冻伤，加上幻蛾粉余毒，也需要调理。
“清芷……我的芷儿……”周如晦哽咽着，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孙女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药渍痕迹，心如刀绞。
“三年……他们竟用药物控制了她三年！这清心引…好恶毒的手段！以迷幻之药配合针术、熏香、乃至催眠之音，逐渐侵蚀心神，抹去记忆，塑造傀儡……
若非燕头领及时将她带出，再过些时日，芷儿怕是……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墨尘面色凝重：“周姑娘体内药毒盘根错节，需徐徐图之，不可猛攻。
好在我们有陆惊弦的部分毒经和周老先生您的药理传承，对症下药，假以时日，或可逐步拔除毒性，唤醒神智。
只是……这过程恐怕颇为痛苦，且需要她自身有强烈的求生和恢复意志。”
“她会有的！我的芷儿……从小就倔强……”周如晦抹去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和坚定。
“只要能救她，无论多难，老夫在所不惜！凌统领，大恩大德，老夫……”
“周老先生言重了。”一直沉默旁观的凌云开口道。
“燕七他们冒险北上，本就是为了探查烬余和营救周姑娘。如今人救回来了，便是大功一件。您安心救治，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周清芷，那苍白精致的脸上依稀能看到周如晦的影子，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摧残后的脆弱。
“等燕七和墨徒醒来，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在静心庵和寒鸦城看到的一切。”凌云转向墨尘。
“尤其是关于那支晋隆号商队，还有寒鸦城守将马彪、北狄商行的情况。
另外，通知韩坚，哑泉那边，加派人手，彻底搜索地下暗河出口附近，看能否找到通往静心庵地宫的其他路径，或者……铁匠的下落。”
“是。”墨尘领命。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统领，沈泉队正回来了，正在寨外等候，另有要事禀报。”
“让他到偏厅等我。”凌云对周如晦和墨尘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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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内，沈泉一身风尘，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明亮，站得笔直。
看到凌云过来，沈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统领，招降过程中，发现一事。
草上飞部众里，有几个原来是北疆边军溃卒，他们提到，大概两个月前，曾在老熊岭以北的鬼见愁峡谷附近，见过一队行踪诡秘、装备精良但服饰杂乱的人马，人数约五六十，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些人不像山匪，也不像北狄兵，纪律严明，且对峡谷地形似乎很熟悉，像是在……探路或者寻找入口。”
“鬼见愁峡谷？”凌云走到地图前，“那里已是野人谷与北疆三镇交界处，山势险恶，多有天然迷阵和毒瘴。他们寻找什么入口？”
“那几个溃卒也不清楚，只说那些人中间似乎有懂得堪舆风水的人，拿着罗盘不时测量。
而且……他们隐约听到领头之人提到过孤云、旧址等词。“沈泉补充道。
孤云堡旧址！岳横江！
凌云眼神一凝。这线索与燕七从静心庵地宫铁匣中得到的绢布信息吻合！
岳横江的旧部，果然在那片区域活动！
“此事保密。”凌云对沈泉道，“你做得很好。降卒整编之事，继续协助雷豹。另外，从今日起，你恢复校尉之职，仍领本部，参与寨防与训练。”
沈泉身躯一震，眼中闪过激动与感激，抱拳沉声道：“末将感谢统领信任！必不负所托！”
凌云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沈泉的转变和此次差事办得漂亮，确实该给予肯定。
用人之道，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沈泉刚离开不久，墨尘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色：“统领，燕七醒了，情况稍稳，可以问话。但他带来的消息……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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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七所在的房间，药味弥漫。
他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冷静，只是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墨徒也醒了，坐在一旁，脸上惊魂未定。
见到凌云和墨尘进来，燕七挣扎着想坐直，被凌云按住：“躺着说，节省体力。”
燕七点点头，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将北上寒鸦城、探查静心庵、遭遇晋隆号商队、潜入地宫、救出周清芷、以及最后跳入暗河逃生的经过，简明扼要却重点突出地叙述了一遍。
墨徒在一旁补充细节，尤其是关于静心庵内清心引药物控制、苦竹师太的诡异手段、晋隆号商队与尼姑秘密接头、以及商队中神秘吴先生和圣女的情况。
“我们救出周姑娘时，她已深受药物控制，神智不清。铁匠……在制造前门混乱时失散，下落不明。”燕七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静心庵地宫防御森严，机关毒物层出不穷，那苦竹老尼本身武功诡异，更擅用药物音攻惑人心神。此番能逃出，实属侥幸，也多亏了城中灰隼他们制造的混乱。”
他顿了顿，看向凌云：“最重要的是，我们确认了晋隆号商队就是烬余山部调派来北地的人马。
那个吴先生是管事，而所谓的圣女，很可能是烬余中地位极高的核心人物，亲临寒鸦城坐镇。
他们的目的，除了巩固寒鸦城据点、进行药物试验和控制外，很可能也接到了山鬼的命令，要接触甚至对付我们黑云寨。”
墨徒补充道：“我们从地宫带出的铁匣中，有烬余活动的部分记录，提到了与北狄萨满乌洛兰的交易，对岳横江旧部的监视，以及……他们也在寻找潜龙之扉，并且怀疑线索在孤云堡旧址附近。”
凌云听完，沉默片刻，将所有信息在脑中串联：野人谷的汾阳陈氏商队（陈望），寒鸦城的晋隆号商队（吴先生、圣女），都与烬余有关，目标直指黑云寨和前朝遗物。
“燕七，墨徒，你们做得很好，超出了预期。”凌云缓缓道。
“好生休养。周姑娘那边，有周老先生和墨尘在，会尽力救治。铁匠……我会让韩坚继续在哑泉及下游搜寻。”
他看向墨尘：“通知灰隼他们，任务变更。由侦察转为潜伏监视，重点关注晋隆号商队与马彪、北狄商行的具体交易内容，以及那个圣女的动向。若无必要，避免冲突，保存实力，等待进一步指令。”
“是。”
“至于寨中这个陈望…”凌云眼中寒光一闪。
“既然知道了他的底细，不妨将计就计。墨先生，稍后你以商谈具体贸易条款为由，请陈望到议事堂。我要亲自会会这位汾阳陈氏的管事，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统领。是否要提前布置？”墨尘问。
“不必大张旗鼓。”凌云摇头。
“寨内加强巡逻即可。在弄清他们全部意图和背后联络网之前，不宜打草惊蛇。我们要让他觉得，黑云寨虽有所警惕，但仍在可接触、可合作的范围内。”
他走到窗前，望着寨中井然有序的景象和远处苍茫的群山。
北行的队伍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和人物，也引来了更直接的威胁。
“传令全寨，即日起，战备等级提升。各部加强训练，整修武备。与百草窟痨病鬼的联系也要加强，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北地和烬余的情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