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寅时三刻。
寒鸦城西门外的密林中,雷豹盯着城墙上稀疏的火把,咧嘴笑了:“郑怀恩这厮还真是谨慎,守夜兵丁比前几日多了三成。”
他身后,三百名前军士兵已准备就绪。
这些多是草上飞旧部和黑云寨青壮,擅山地奔袭,却不擅攻城。
但今日他们的任务不是真攻,而是演。
“都记好了,”雷豹对身后几个队正低声道。
“辰时一到,鼓噪呐喊,做出强攻架势,但不许过护城河。弩箭往城头射,箭上绑着劝降书——
墨尘先生写了三百份,全给我射上去!”
“校尉,那城门楼上的床弩要是真射下来……”
“放心。”雷豹拍拍胸口的皮甲,下面衬着一层薄铁片。
“周老先生特制的软铁甲,三十步外床弩也难透。再说,咱们站七十步外,他射不准。”
正说着,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
辰时正,寒鸦城西门。
城墙上守兵刚换完岗,正在打哈欠,忽听城外林中鼓声大作!
紧接着,三百人影冲出树林,在护城河外七十步处列阵,刀盾在前,弩手在后,竟还有两面简陋的云梯被缓缓推出!
“敌袭!敌袭!”守兵敲响警锣。
城墙上一阵慌乱。郑怀恩被亲卫从睡梦中叫醒,披甲登上城楼时,城外军阵已列好。
他一眼就看出这是黑云寨的人马——
衣甲杂乱,但阵列还算齐整。
“将军,约三百人,看架势要强攻西门!”副将禀报。
郑怀恩举千里镜细看,眉头紧皱。
黑云寨上次在狼嚎谷伤亡不小,怎会突然有胆攻城?而且只来三百人,不够填护城河的。
“他们在射箭!”有人惊呼。
只见军阵中弩手轮番仰射,箭矢如蝗飞上城头。
但奇怪的是,箭矢力道不强,大多落在城墙内侧。有守兵捡起一看,箭杆上绑着布条——
“王崇通敌,证据确凿!边军弟兄勿为奸臣卖命!开城门者免死,擒郑怀恩者重赏!”
郑怀恩接过布条,脸色铁青:“雕虫小技!传令,床弩准备——”
话音未落,城外军阵突然齐声呐喊:“郑怀恩!王崇走狗!开门受死!”
三百人齐吼,声震四野。
更气人的是,这些人喊完就退后十步,刚好在床弩射程边缘,显然早有算计。
“将军,他们在拖延时间。”副将低声道,“是否派骑兵出城驱散?”
郑怀恩正要点头,忽见东门方向升起狼烟——那是求援信号!
“东门也有敌情?!”
“报——”斥候飞奔上城。
“东门外十里坡发现黑云寨伏兵,约两百人,截断了通往朔州的道路!”
郑怀恩心头一凛。东西夹击?不,黑云寨总兵力不过两千,能战者更少,怎敢分兵攻城?除非……
“他们在等援军!”他猛然醒悟。
“佯攻西门,伏击东门,是想逼我向朔州求援,然后半路截杀援军!”
副将急道:“那将军,我们……”
“按兵不动。”郑怀恩冷笑。
“我偏不求援。传令四门严守,床弩备好,若他们敢过护城河,格杀勿论。我倒要看看,这三百人能喊到几时。”
他算得很准,却算漏了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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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寒鸦城南三十里,黑松林。
凌云趴在一处土丘后,用千里镜观察着官道。身旁是赵老三和胡瘸子,身后四百精锐屏息潜伏。
这片松林茂密,官道在此处拐了个急弯,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统领,雷豹那边动手了。”燕七从林外潜回,“郑怀恩果然没出城,也没求援。”
“意料之中。”凌云放下千里镜。
“郑怀恩不是莽夫,不会轻易中计。但王崇会逼他中计。”
“王崇?”
“孙乾交代,王崇给郑怀恩下了死命令,必须保住寒鸦城这个钉子,必要时可向附近求援。”凌云道。
“郑怀恩现在不求援,但若我们攻势持续一天,甚至做出真要攻城的架势,王崇在京得到消息,定会逼他求援。”
赵老三独眼一亮:“所以咱们要演得像点?”
“不止要演,还要给他压力。”凌云看向胡瘸子。
“胡寨主,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胡瘸子搓着手,难得正经:“早准备好了。五十个弟兄,每人带了二十个火耗子。
竹筒装火药,裹硫磺,点着了往城里扔,烧不着人也能吓破胆。”
“好。酉时一刻,天色将暗未暗时,往城里扔。记住,往粮仓、马厩方向扔,制造混乱即可,不许伤人。”
“明白!”
“赵寨主,你的人伏在官道两侧,听见马蹄声不要妄动,等我号令。”
“放心,老子憋了这么久,就等这一仗!”
部署完毕,凌云望向寒鸦城方向。接下来,就看城里的内应,和远在京城的王崇,如何配合这出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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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寒鸦城内。
石鼓寨的三十名女弩手已化装成难民,混在每日进城卖柴、卖菜的民妇中。
领队的叫阿青,是柳三娘的侄女,今年刚满十八,却已跟着秦娘子在山中狩猎三年,箭法精准,胆大心细。
她们分散在城中各处:有人挑着菜担在粮仓附近叫卖,有人抱着孩子在马厩边歇脚,有人蹲在井边洗衣。
看似寻常,实则每个人的背篓、菜筐里,都藏着拆解开的竹弩部件和毒箭。
阿青蹲在西门内的一处屋檐下,假装修补草鞋,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城楼。
她看见郑怀恩在城上来回巡视,脸色阴沉,看见守兵被城外持续的呐喊声搅得心烦意乱,看见几个军官聚在一起低声商议,似有争执。
时机快到了。
午时,城外突然响起震天鼓声!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密集!
“他们要攻城了?!”城上守兵惊呼。
郑怀恩冲到垛口前,只见黑云寨军阵中推出四辆简陋的冲车——
其实就是包了铁皮的大木桩,底下安了轮子。虽然粗糙,但若真冲到城门下,也够受的。
“床弩!”郑怀恩厉喝,“瞄准冲车!”
但床弩射速慢,城外军阵又始终在七十步外游走,难以瞄准。
更气人的是,那些冲车推到五十步就停下,根本不前进。
“将军,他们在耍我们!”副将咬牙。
郑怀恩握紧剑柄,心中天人交战。
不求援,王崇那边交代不过去,求援,可能正中埋伏。但若真被三百人困在城里,传出去更丢人……
“派快马去朔州。”他终于咬牙,“请李敢将军派五百骑兵来援,速去速回。”
“是!”
两匹快马从东门悄然出城,沿官道疾驰而去。
阿青在屋檐下看着快马远去,嘴角微翘。
她轻轻咳嗽三声,不远处挑菜担的妇人立刻挑起担子,走向粮仓方向。
好戏,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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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十里坡。
沈泉趴在山坡草丛中,看着官道上扬起的烟尘,对身边队正低语:“来了,约五百骑,是朔州边军的装束。”
“校尉,打不打?”
“等他们过一半。”沈泉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队。
“记住,用麻药箭射马,用溃创箭射人,不必全歼,拖住即可。”
两百弩手屏住呼吸,竹弩平举。
这些竹弩经过周如晦改良,射程达六十步,虽不如硬弩,但胜在轻便无声。
骑兵队进入伏击圈。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将领,正是朔州守将李敢的副将王勇。
他奉命带五百骑来援,心中其实不愿,李敢与岳横江有旧,早对王崇不满,这次出兵纯属应付。
“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寒鸦城!”王勇催促。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箭如雨下!
箭镞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绿色光泽。
马匹中箭,嘶鸣着软倒,骑兵摔落,人中箭,伤口迅速溃烂,惨叫连连。
“有埋伏!结阵!”王勇拔刀高喊。
但伏兵根本不露面,只一轮轮放箭。
箭矢刁钻,专射马腿、人马关节处。不过片刻,已有数十骑倒地,官道上一片混乱。
“撤!往后退!”王勇见势不妙,急令后撤。
沈泉见状,这才带人现身,却不是追击,而是在官道上撒下铁蒺藜、布置绊马索,然后……缓缓后撤。
“校尉,不追吗?”手下问。
“不必。”沈泉道。
“统领要的是他们退回去报信,不是全歼。走,去黑松林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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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寒鸦城。
郑怀恩在城楼上焦急等待。
按理说,朔州骑兵两个时辰就该到,如今已过三个时辰,却毫无音讯。
“将军,东门狼烟又起!”亲卫急报。
郑怀恩心头一沉。难道援军真被截了?
他正要再派人打探,忽见城中粮仓方向冒起浓烟!
“怎么回事?!”
“粮仓走水了!”有人惊呼。
紧接着,马厩方向也传来马匹惊嘶,几匹战马挣脱缰绳在街上狂奔,撞翻数个摊贩。
“敌袭!城中有奸细!”郑怀恩厉喝,“全城戒严,搜捕奸细!”
但已经晚了。阿青和女弩手们趁乱聚集到西门附近,取出藏匿的竹弩部件,迅速组装。
三十把竹弩上弦,淬毒的箭镞对准了城门守兵。
“放!”
三十支毒箭齐发!守兵猝不及防,十余人中箭倒地。
其余人惊惶四顾,却找不到弩手位置,女弩手们射完即散,混入惊慌的百姓中。
西门守备瞬间出现空档。
城外,雷豹看见城头混乱,咧嘴大笑:“弟兄们,冲车上前!撞门!”
四辆冲车在盾牌掩护下,第一次真正冲向城门!
虽然简陋,但包铁的木桩撞在城门上,依然发出沉闷巨响。
郑怀恩脸色惨白。内外交困,援军不至,城中起火……难道今日真要城破?
“将军,守不住了!”副将急道,“不如……突围?”
“往哪突?”郑怀恩苦笑。
“东门有伏兵,西门被围,南北两门……恐怕也有埋伏。”
正绝望间,亲卫突然递上一封信:“将军,刚才有箭射上城楼,绑着这封信。”
郑怀恩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开城门,献郑怀恩,可保全城军民性命。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凌云”
字迹凌厉,如刀似剑。
郑怀恩手一颤,信纸飘落。
他望向城外,黑云寨军阵已推进至护城河边,冲车一下下撞击城门,望向城内,浓烟四起,百姓哭喊,望向东方,援军迟迟不至……
完了。
“将军,怎么办?”副将和亲卫们盯着他。
良久,郑怀恩惨然一笑:“开城门吧。王尚书……对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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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初,寒鸦城西门缓缓打开。
雷豹带兵入城时,郑怀恩已自刎于城楼。
副将及残余守兵跪地请降,城中百姓躲在家中,从门缝窥视。
“清理战场,收缴兵器,安抚百姓。”雷豹下令,“记住,不许扰民,不许劫掠,违令者斩!”
黑云寨士兵虽多是山匪出身,但经岳横江整训,军纪已严明许多。
入城后按部就班:控制四门,接管府库,扑灭火势,一切井然有序。
阿青带着女弩手们现身,与雷豹汇合。
“雷校尉,粮仓火已扑灭,只烧了三间偏房。马厩惊了十七匹马,已追回大半。”阿青汇报道。
“守兵伤亡四十三人,百姓无人伤亡。”
“干得好。”雷豹赞道,“秦寨主教出来的,果然厉害。”
正说着,沈泉带人从东门入城:“雷豹,十里坡伏击成功,朔州援军折损百余,已退回。统领那边怎么样?”
“统领在黑松林还没动手呢。”雷豹咧嘴。
“郑怀恩降得太快,援军又退了,那边白等了。”
话音未落,一骑飞奔入城,是燕七派来的斥候:“雷校尉!统领令:速清点府库,能带走的军械粮草全部运走,带不走的分给城中百姓。两个时辰后撤离寒鸦城!”
“两个时辰?这么急?”
“京城有变!”斥候压低声音。
“王崇得知寒鸦城被围,竟调动了两千禁军北上,已出居庸关!统领判断,王崇这是狗急跳墙,要亲自动手剿灭我们!”
雷豹和沈泉脸色骤变。
两千禁军,还是王崇亲自调动的精锐!
“快!按统领说的办!”
寒鸦城府库被迅速打开。里面果然丰厚:粮食三千石,弓弩四百余把,箭矢五万支,长枪八百杆,刀盾五百副,还有三百领皮甲、五十领铁甲。更珍贵的是二十架床弩和配套的重箭。
“全搬走!一辆车不够就十辆车!”雷豹亲自指挥。
黑云寨士兵和降兵一起动手,将物资装上缴获的马车、牛车。两个时辰,酉时三刻,车队满载出城。
临行前,雷豹将城中百姓召集到广场,高声宣布:“诸位乡亲,黑云寨今日取城,实为除奸,不为劫掠。
府库余粮已分与大家,望好生度日。
郑怀恩已死,朝廷若派新官来,你们只管说——
是王崇通敌逼反边军,是黑云寨替天行道!”
百姓们将信将疑,但手中分到的粮食是真的,城中也确无劫掠,渐渐有人跪下叩谢。
车队驶出寒鸦城时,夜幕已降。回头望去,城门洞开,城楼上的郑字旗已被扯下,扔在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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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黑松林。
凌云接到雷豹传来的捷报时,并未有多少喜色。赵老三和胡瘸子倒是兴奋不已。
“统领,咱们白等了一天,但拿下寒鸦城,值了!”赵老三大笑。
胡瘸子搓着手:“那些军械……可得好好分分。”
“分当然要分,但不是现在。”凌云收起信纸,神色凝重。
“王崇调了两千禁军北上,最迟五日后抵达。这两千禁军不是边军那些老爷兵,是真正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赵老三笑容一僵:“两千禁军?王崇疯了?禁军是护卫京城的,他敢全调出来?”
“他敢。”凌云道。
“孙乾供词里说过,禁军统领曹威是王崇姻亲,掌控大半禁军。调两千人北上,以剿匪为名,说得过去。”
“那咱们怎么办?硬扛?”
“不能硬扛。”凌云摇头。
“禁军擅平原作战,野战我们不是对手。但进了野人谷,山地崎岖,他们的优势就没了。所以——”
他看向燕七:“传令各寨,放弃外围防线,全部收缩至黑云寨本寨。三道隘墙只留少量疑兵,主力回防。我们要在王崇的禁军到来前,完成最后一道防线。”
“放弃隘墙?”胡瘸子心疼,“那可是花了大力气修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凌云目光锐利。
“让出外围,引他们深入,然后利用地形层层消耗。等他们到寨墙下时,已是疲兵。届时,才是决战的时刻。”
赵老三想了想,一拍大腿:“有道理!在山里,咱们是虎,他们是羊!”
“还有一事。”凌云顿了顿,“山鬼快到了。周老先生的后山机关布置得如何?”
燕七禀报:“已基本完成。崖顶布了滚石、火油,崖壁上洒了蚀胶散,攀岩绳索也做了手脚。另外,周老先生还配了一种迷魂烟,以竹筒发射,可在崖壁弥漫,令人目眩神迷。”
“好。”凌云起身。
“回寨。接下来五天,我们要做好三件事:第一,加固寨防,第二,备战山鬼,第三……等京城消息。”
“京城?”
“张谦御史今日早朝弹劾王崇。”凌云望向南方。
“若成功,王崇垮台,禁军不战自退。若失败……我们就得靠自己了。”
众人沉默。朝堂之争,远在千里之外,却决定着他们的生死。
夜色中,队伍悄然撤离黑松林。
身后,寒鸦城的火光渐渐远去。
前方,黑云寨的灯火在山间明明灭灭。
更远处,两千禁军正星夜兼程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