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京城。
卯时三刻,大朝会已进行了一个时辰。
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如铁,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的隆庆皇帝面色苍白,不时以袖掩口轻咳——
这位登基十二年的天子,近两年龙体每况愈下,朝政渐由内阁与司礼监共理。
“臣,御史中丞张谦,有本奏!”苍老而铿锵的声音响彻大殿。
张谦手持玉笏出列,年过六旬的御史脊背挺直如松。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奏章,双手高举:“臣今日所奏,事关国本,请陛下容臣详陈!”
龙椅旁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
王崇的族叔眉头微皱,尖声道:“张大人,朝会时辰有限,若是寻常弹劾……”
“非是寻常!”张谦声音陡然提高。
“臣今日要弹劾的,是当朝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王崇——通敌卖国、构陷忠良、私调禁军、祸乱北疆!”
满殿哗然!
王崇站在文官队列之首,面色阴沉,却未立即反驳,只是冷冷盯着张谦。
隆庆皇帝勉强坐直身子:“张爱卿……可有证据?”
“证据在此!”张谦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一叠书信、一本账簿、一份供状,”
此乃王崇与北狄左贤王往来密信十七封,约定开关献城之期。
此乃兵部军械流失账簿,记载三年间王崇私运北狄弓弩三万张、箭矢五十万支。
此乃内卫副千户孙乾供状,详述王崇命其潜入野人谷、投毒水源、刺杀边军旧将之经过!”
三样证据由太监呈上御案。隆庆皇帝颤抖着手翻阅,越看脸色越白。
“王爱卿……”皇帝看向王崇,“此事……你作何解释?”
王崇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却异常平静:“陛下明鉴。张大人所呈,皆系伪造。北狄密信可仿,账簿可造,至于孙乾供状,孙乾上月因贪墨被臣查处,怀恨在心,其言岂能采信?”
“伪造?”张谦怒极反笑,“王尚书可敢与孙乾当面对质?!”
“孙乾何在?”
“已被黑云寨擒获,正押解来京!”
王崇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既未来京,便是死无对证。张大人,你勾结山匪,伪造证据,诬陷朝臣,该当何罪?”
“你——”
“陛下!”王崇忽然重重叩首,声泪俱下。
“臣蒙圣恩,执掌兵部十载,兢兢业业,不敢有负。今北疆动荡,皆因岳横江等边将拥兵自重、勾结匪类。张谦身为御史,不思劝谏,反与匪类沆瀣一气,诬告忠良,其心可诛!”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厉色:“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剿灭黑云寨,擒拿岳横江、张谦等一干逆党,以正国法!”
“你血口喷人!”张谦气得浑身发抖。
朝堂上顿时乱成一团。王崇一党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要求严惩张谦。
而以兵部侍郎李固、禁军副统领陈平为首的一批官员则力挺张谦,双方激烈争辩。
“够了……”隆庆皇帝虚弱地摆手,“此事……此事……”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竟咳出点点血星!
“陛下!”群臣惊呼。
王振连忙上前搀扶,尖声道:“退朝!退朝!”
混乱中,王崇缓缓起身,看着被搀扶下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化为决绝。
他知道,皇帝撑不了多久了。而这场朝争,必须在他闭眼之前,有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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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时,司礼监传出旨意:
“陛下圣体欠安,暂由内阁首辅、兵部尚书王崇摄理朝政。北疆军务,一应委于王卿决断。”
同时发出的,还有一道剿匪令:
“黑云寨匪首凌云、逆将岳横江,聚众抗命,杀害朝廷命官,罪在不赦。着王卿调集兵马,限期剿灭,以儆效尤。”
两道旨意,将王崇推上了权力的顶峰,也给了他对黑云寨动武的绝对权力。
张谦被软禁府中,李固、陈平遭明升暗降,调离实权职位。京城内外,王崇党羽开始全面清洗。
消息传到黑云寨时,已是六月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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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摄朝政……”岳横江放下信纸,长叹一声,“陛下怕是……不行了。”
议事堂内气氛压抑。各寨主齐聚,听完京城传来的消息,人人面色凝重。
胡瘸子第一个跳起来:“他娘的!王崇这是要当皇帝了?那咱们还打个屁!投降算了!”
“投降?”赵老三独眼一瞪。
“你以为投降就能活命?王崇那种人,投降了也是死路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两千禁军,还有王崇现在能调动的边军……咱们这两千人,够人家塞牙缝吗?”
秦娘子冷冷开口:“打不过也要打。石鼓寨的女子,宁愿战死,也不愿落到王崇手里受辱。”
“说得好听!你们女人死了就死了,老子还想多活几年——”
啪!
赵老三一拍桌子:“胡瘸子!你再敢说这种话,老子先宰了你!”
眼看内讧又起,凌云缓缓起身。他没有拍桌,没有怒吼,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凌云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崇暂摄朝政,看似权势滔天,实则危机四伏。”
他走到地图前:“第一,皇帝未死,只是病重。朝中忠于皇室者大有人在,王崇一日未登基,就一日名不正言不顺。张谦虽被软禁,李固、陈平虽被调离,但他们的门生故旧还在,朝野舆论还在。”
“第二,王崇调动两千禁军北上,已是极限。禁军拱卫京城,若再调,京城空虚,他的政敌必会趁虚而入。所以他手中真正能用的,只有这两千人。”
“第三,”凌云手指点向野人谷。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两千禁军进了山,就是两千只没牙的老虎。而我们,是两千头熟悉每一寸山林的狼。”
他环视众人:“这一仗,不是我们两千对天下,而是我们两千对王崇的两千。赢下这一仗,王崇失兵权,朝中反对派必群起攻之。输掉这一仗……”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赵老三第一个表态:“凌统领说得对!王崇算个屁!在山里,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秦娘子点头:“石鼓寨愿死战。”
胡瘸子左右看看,咽了口唾沫:“那……那行吧。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打不赢,老子可要带弟兄们撤的。”
“撤?”凌云看向他。
“胡寨主,你以为王崇会放过老狼窝?孙乾供词里,你们寨子收了王崇三百两银子,替他监视各寨动向的事,你以为王崇会忘了?”
胡瘸子脸色一白。
“现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凌云淡淡道,“赢了,既往不咎,按功分赏。输了,一起死。没有第三条路。”
这话说透了。各寨主交换眼神,终于齐齐点头。
“那接下来怎么打?”岳横江问。
“还是那个字——守。”凌云指向沙盘,“但守的方式要变。”
他详细部署:三道隘墙不留一兵一卒,只在墙上插满旌旗,布置草人,制造有重兵把守的假象。
主力全部收缩至黑云寨本寨,寨墙加高至三丈五,墙外挖两道壕沟,沟内埋竹刺、铁蒺藜。
“禁军擅攻城,我们就让他们攻。”凌云道。
“但每攻一道防线,都要付出血的代价。等他们攻到寨墙下时,已是强弩之末。届时,我们以逸待劳,一举击溃。”
“那山鬼呢?”周如晦开口,“按时间算,这两日就该到了。”
“山鬼交给我。”岳横江沉声道。
“我带八十名老兵守后山。他们不是擅长攀岩吗?我就让他们尝尝边军弓弩的厉害。”
“不可。”凌云摇头。
“将军要坐镇中军,统筹全局。后山……我亲自去。”
“统领不可!”韩坚急道,“你是全军主心骨,若有闪失……”
“正因我是主心骨,才必须去。”凌云平静道。
“山鬼的目标,要么是周老先生,要么是岳将军,要么是我。我去后山,既是诱饵,也是防线。”
他看着周如晦:“先生的后山机关,需要有人指挥。我最熟悉先生的布置,我去最合适。”
周如晦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统领确是最佳人选。老朽可配药守崖,但临阵指挥,非我所长。”
“那就这么定了。”凌云一锤定音。
“岳将军坐镇寨墙,韩坚守内务,墨尘先生管粮草,秦寨主、赵寨主、胡寨主各领本寨兵马,分守东、西、南三门。后山交给我和燕七的斥候队。”
“那北门呢?”胡瘸子问。
“北门是绝壁,不留守军。”凌云顿了顿。
“但要布下最狠的机关,周老先生,我要一种能让人……生不如死的毒。”
周如晦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点头:“有。千蚁噬,中毒者浑身如万蚁啃咬,痛痒难当,却不致命。中者往往自残求解脱。”
“就用这个。”凌云声音冰冷。
“王崇既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们也不必留情。”
部署完毕,众人各自准备。走出议事堂时,夕阳如血,将黑云寨染成一片赤红。
岳横江与凌云并肩而行,低声道:“山鬼之事,你真有把握?”
“七成。”凌云实话实说。
“周老先生的机关占三成,燕七的斥候占两成,我这两成……是赌他们不知道后山的具体布防。”
“赌输了怎么办?”
“那就输。”凌云看着远方群山。
“但我不会让山鬼威胁到寨子。即便死,我也会拉他们垫背。”
岳横江深深看他一眼,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黑云寨……不能没有你。”
“我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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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夜。
后山绝壁之下,凌云和燕七趴在岩缝中,已潜伏了两个时辰。
身后是二十名斥候精锐,每人配双弩,一把硬弩,一把竹弩,箭壶里麻药箭、溃创箭、致眩箭各十支。
崖顶,周如晦带着三个弟子,正将最后一批蚀胶散洒在岩壁上。这种灰色粉末沾水即黏,干燥后滑不留手,是攀岩者的克星。
“统领,有动静。”燕七耳贴地面,低声道。
“东面三里,约二十人,脚步极轻,正在靠近。”
“是山鬼。”凌云眯起眼,“放他们过来,等他们开始攀岩再动手。”
月光下,二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绝壁下。
这些人身材瘦削,手脚奇长,身穿紧身黑衣,背后负着绳索、钩爪等攀岩工具。
为首的正是壁虎。他仰头观察绝壁,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不对劲。”壁虎蹲下身,抹了把岩壁上的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有人动过手脚。”
“头儿,那怎么办?”
“换地方。”壁虎果断道。
“西面三百步,那里岩缝多,可借力。”
黑影们悄无声息地转移。凌云心中一沉,这些山鬼果然专业,竟能识破蚀胶散。
“跟上去。”他示意斥候队潜行尾随。
西面三百步处,绝壁上有数道纵向岩缝,确实适合攀爬。壁虎检查无误后,打了个手势,两名山鬼率先上攀。
他们不用绳索,徒手抠着岩缝,如蜥蜴般向上游动,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已攀上十丈。
“放箭。”凌云低喝。
咻咻咻——
二十支竹弩齐射!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攀岩中的山鬼猝不及防,两人中箭,惨叫着坠落!
“有埋伏!”壁虎厉喝,“散开!上!”
剩余山鬼迅速分散,四人一组,从不同位置开始攀爬。
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即使同伴坠落也不慌乱,攀爬速度反而更快。
“硬弩!”凌云下令。
斥候队换上制式硬弩,这种弩射程百步,力道强劲。但山鬼在岩壁上腾挪闪避,极难瞄准。
“用麻药箭,覆盖射击!”燕七喝道。
箭雨笼罩岩壁。又有三人中箭,但麻药发作需要时间,其中一人竟咬牙继续攀爬,直到攀上二十丈才力竭坠落。
“这样不行。”凌云看着已攀至三十丈的山鬼。
“他们太快了。燕七,你带十人从侧面绕上去,在崖顶阻击。我在这里拖住他们。”
“统领,你——”
“执行命令!”
燕七咬牙,带十人悄然退去。凌云则带剩余十人,继续射击阻击。
壁虎已攀至四十丈。他回头看了一眼下方战况,狞笑道:“就这点本事?兄弟们,加把劲,上去后一个不留!”
山鬼们齐声应和,攀爬更快。
五十丈、六十丈、七十丈……
眼看就要到崖顶,忽然,崖顶传来数声闷响!
接着,十几个竹筒滚落,在半空炸开,释放出浓密的黄色烟雾!
“闭气!”壁虎急喝。
但已晚了一步。烟雾弥漫,山鬼们吸入后顿时头晕目眩,手脚发软。这是周如晦配制的迷魂烟,虽不致命,却能让攀岩者失去平衡。
“啊——”两人失足坠落。
壁虎咬牙坚持,继续向上。距离崖顶只剩十丈时,他看见崖边出现人影——
周如晦站在崖边,看着下方挣扎的山鬼,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弟子们推出几个木桶,桶内装满粘稠的黑色液体——
是混了泥沙的火油!液体倾泻而下,淋在岩壁上,本就光滑的岩石变得更加湿滑。
“撒铁蒺藜!”周如晦下令。
一筐筐铁蒺藜撒下,落在火油中。山鬼们手脚沾油,又踩到铁蒺藜,惨叫着滑落。
壁虎目眦欲裂。他猛地从腰间抽出飞爪,甩向崖顶一棵老松,借力荡起,竟险险避开火油区域,单手扒住了崖边!
正要翻身而上,一柄短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燕七冷冷看着他:“别动。”
壁虎僵住。他看见崖顶上,二十余名斥候持弩对准剩余山鬼,而他的手下,大多已坠落或被困在半壁。
完了。
“带走。”凌云从侧面攀上崖顶,浑身是汗,但眼神锐利,“我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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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寨墙内,壁虎被捆得结结实实。周如晦检查了他手脚上涂抹的秘药,点头道:“确是南疆攀猿膏,以猿脂、松胶、几种草药熬制,可增吸附力。老朽的蚀胶散能克之,但需提前洒布。”
“你们……到底是谁?”壁虎嘶声问,“普通的山匪,不可能有这种手段!”
凌云蹲下身,看着他:“告诉王崇,黑云寨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软柿子。也告诉你那些还活着的兄弟——
现在投降,可免一死。继续为王崇卖命,这悬崖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壁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确实厉害。但你不知道,王尚书派我们来的真正目的吧?”
“抓人或盗物。”
“是,但不全是。”壁虎盯着他。
“王尚书要的,是岳横江掌握的那份名单,和周如晦身上的《百工秘录》。但他更想要的……是你身上的地支副钥。”
凌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支副钥?那是什么?”
“别装了。”壁虎冷笑。
“月姬从你这盗走的铜盒里,只是假的。真的地支副钥,一直在你身上。王尚书说了,只要拿到真钥,再加上璇玑玉钥残片和人符之钥的线索,三钥齐集,潜龙之扉可开。届时里面的东西……足以让他坐稳江山。”
“人符之钥的线索,王崇已经掌握了?”
“你以为张谦、李固、陈平为什么突然失势?”壁虎眼中闪过讥讽。
“因为王尚书已经拿到了他们掌握的秘密——
现在六人之秘,他只差周如晦的前朝秘术,和岳横江的边镇实情了。”
凌云握紧拳头。原来王崇对张谦等人的打压,不只是政治清洗,更是为了集齐人符之钥!
“所以你们这次来,不仅要抓人盗物,还要夺钥匙?”
“不错。”壁虎咧嘴。
“凌统领,我劝你乖乖交出钥匙,或许王尚书还能留你全尸。否则……”
“否则怎样?”凌云起身,冷冷看着他。
“否则王崇派两千禁军来剿我?否则他暂摄朝政权倾朝野?否则他勾结北狄卖国求荣?”
他俯视着壁虎:“告诉你主子,地支副钥就在我身上。想要,让他亲自来拿。至于你们——”
凌云转身,对燕七道:“押下去,分开囚禁。等禁军来了,让他们看看,王崇派来的精锐,是什么下场。”
“是!”
壁虎被拖走时,还在嘶吼:“凌云!你会后悔的!王尚书不会放过你!整个北疆都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