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巳时。
黑云寨前山瞭望塔上，哨兵手中的千里镜微微颤抖。
视野尽头，官道扬起的烟尘绵延数里，如一条土黄色巨蟒正蜿蜒而来。
烟尘前端，玄色旗帜猎猎作响，旗上曹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禁军……到了。”哨兵声音发干，转身对塔下嘶喊。
“敌袭！禁军前锋已至十里外！”
警锣骤响，寨墙上下瞬间进入战备。弓弩上弦，滚木擂石就位，寨门后的三道横木被重重落下。
墙头，岳横江披甲按剑，脸色沉凝地望着远方烟尘。
他身后，各营正迅速就位：
东墙秦娘子的石鼓寨女兵，西墙赵老三的鹰嘴岩悍匪，南墙胡瘸子的老狼窝部众，北墙虽险，仍留了五十名老兵警戒。
寨内，医疗队的棚屋已搭起，周如晦带着弟子们整理药材、绷带。
墨尘在粮仓前最后一次清点存粮——
三千石粮，省着吃够两千人撑两个月。
匠作坊炉火未熄，老吴正带人赶制最后一批竹弩箭镞。
议事堂内，凌云将地支副钥的青铜牌子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贴身皮甲的内袋。
燕七站在他身侧，低声道：“统领，壁虎嘴硬，但撬开一个山鬼的嘴——
王崇给曹威下了死令：破寨之后，首要目标是你、岳将军和周老先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冲我们来的。”凌云系紧皮甲束带，“也好，省得去找他了。”
“还有……”燕七犹豫道，“那山鬼说，曹威带了破城砲。”
凌云动作一顿。破城砲，那是攻城利器，以巨木为杆，前端包铁，需数十人操纵，可撞击城门、摧毁木墙。
黑云寨的寨墙虽是夯土包石，但门是木制的，若被破城砲连续撞击……
“告诉岳将军，南门后加筑土垒，门内堆沙袋。另外，让雷豹准备火油，一旦砲车靠近，烧了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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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禁军前锋抵达黑云寨前三里处扎营。
约五百骑兵，一千五百步兵，阵列严整，甲胄鲜明。
中军大旗下，一名虬髯将领端坐马上，正是禁军副统领曹威。
他年约四旬，面如重枣，一双环眼扫视着黑云寨的防御工事，嘴角泛起冷笑。
“就这？”他对副将道。
“夯土墙，木寨门，连个瓮城都没有。王尚书也太看得起这帮山匪了。”
副将小心道：“将军，听说黑云寨有几种新式兵器，上次郑怀恩就吃了亏。而且他们据险而守，强攻恐有伤亡。”
“新式兵器？”曹威嗤笑。
“山匪能有什么好东西？传令，未时埋锅造饭，申时初，先派五百步卒试探进攻，看看成色。”
“是！”
申时正，烈日偏西。
五百禁军步卒列阵出营。前排刀盾手，后排长枪手，最后是两百弓手。
他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缓步推进，盾牌高举，阵型严密。
寨墙上，岳横江眯眼看着：“是禁军的龟甲阵。盾牌相接，护住头顶和正面，弓箭难伤。传令弩手，等他们进入五十步再射，瞄准盾牌缝隙和腿部。”
“弩手准备——”各墙传来号令。
三百竹弩手就位。这些竹弩经过改良，射程达七十步，但岳横江要放近些，确保命中。
弩手们屏息等待，手指扣在悬刀上，箭镞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绿色光泽。
禁军阵推进至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放！”
三百支毒箭齐发！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
大部分箭矢钉在盾牌上，但也有数十支从缝隙射入，或是射中盾牌下方暴露的小腿。
“啊——我的腿！”
“箭上有毒！”
中箭者惨叫声起。麻药箭让伤者迅速瘫软，溃创箭造成的伤口快速溃烂流脓，致眩箭则让人头晕目眩、呕吐不止。
禁军严整的阵型顿时出现混乱。
“第二轮！”岳横江厉喝。
又是三百箭。这一次禁军有了防备，盾牌压得更低，但竹弩轻便，弩手可快速上弦，射击频率远超硬弩。
短短三十息，第三轮箭雨又至！
曹威在后方观战，脸色阴沉：“那是什么弩？射速这么快？”
“似是竹制，力道不如硬弩，但箭上有毒。”副将禀报。
“中者非死即伤，且伤口诡异。”
“传令，弓手压制！盾阵继续推进，到三十步用火箭焚寨！”
禁军弓手开始仰射。但黑云寨墙高三丈五，箭矢需极高抛物线才能射上墙头，力道已衰。
且寨墙有墙体掩护，守军只需低头即可避开大部分箭矢。
而竹弩的毒箭还在不停倾泻。禁军每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到四十步时，已有百余禁军伤亡，阵型散乱。
“就是现在。”岳横江对传令兵道。
“告诉雷豹，可以动了。”
寨墙内侧，雷豹带着两百名手持特制竹筒的士兵等候多时。
这些竹筒长三尺，粗如碗口，内装火药、铁屑、碎石，筒口塞着浸油麻绳——
这是周如晦根据前朝震天雷改良的霹雳筒，虽不及真正火器，但声势骇人。
“点火——扔！”
两百个点燃的竹筒从墙头掷出，划着弧线落入禁军阵中！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声震耳欲聋！黑烟腾起，铁屑四射，虽未造成大规模杀伤，但巨响和浓烟让战马惊嘶，士兵慌乱。
更重要的是，爆炸引燃了地上杂草，火势蔓延，进一步扰乱阵型。
“撤！快撤！”禁军军官见势不妙，急令后撤。
第一次试探进攻，以禁军伤亡一百七十余人、黑云寨轻微伤亡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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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禁军大营。
曹威脸色铁青地听完战报：“伤亡一百七十三人，其中阵亡三十九人，余者皆带伤，且伤口诡异难愈？”
“是。”军医颤声道。
“一种伤者瘫软无力，一种伤口溃烂流脓，一种头晕呕吐。属下验过箭镞，上面淬了三种不同的毒……”
“好个黑云寨！”曹威一拳砸在案上，“用毒也就罢了，竟还有火器？那爆炸之物是何来历？”
副将低声道：“似是前朝震天雷的仿品，威力不大，但声势骇人。将军，这黑云寨不简单，岳横江是沙场老将，凌云能用奇计，还有个懂机关毒物的周如晦……强攻恐难速胜。”
曹威沉默良久，忽道：“王尚书交代的那件事，准备得如何了？”
“人已混进去，三日内可成。”
“好。”曹威眼中闪过狠色。
“传令，明日休战，加固营寨。后日，我要看到破城砲推到寨门前。”
“将军是要……”
“正面强攻吸引注意，暗手从内部瓦解。”曹威冷笑。
“王尚书说了，黑云寨联盟本就不稳，那个胡瘸子可用。”
副将恍然：“将军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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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黑云寨内。
首战告捷，寨中士气大振。但议事堂内，气氛并不轻松。
“伤亡统计：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七人，多为流矢所伤。”韩坚汇报。
“竹弩损耗十七把，毒箭消耗三千余支。霹雳筒用了两百个，库存还剩三百。”
“禁军伤亡呢？”凌云问。
“至少一百五十人。”岳横江道。
“但对他们来说，只是皮毛。曹威今日只是试探，真正的进攻在后头。”
秦娘子皱眉：“他们的破城砲还没用。若那东西推到寨门前，木门撑不住。”
“我已令人在门后堆沙袋、筑土垒。”凌云道。
“但只能暂缓，不能根治。必须想办法毁了破城砲。”
赵老三咧嘴：“让老子带人夜袭，烧了那玩意儿！”
“曹威必有防备。”岳横江摇头。
“禁军扎营严谨，夜袭难成。”
众人沉默。正思索间，胡瘸子忽然道：“那个……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胡瘸子难得正经：“老狼窝后山有个山洞，通到寨外三里处的乱石滩。要是从那出去，绕到禁军营后，说不定……”
“有密道？”凌云眼神一凝，“为何早不说？”
“这……这不是忘了吗。”胡瘸子眼神闪烁。
岳横江盯着他：“胡寨主，此事关乎全军生死，若有隐瞒——”
“真没隐瞒！”胡瘸子急道。
“那山洞多年不用，里头又窄又险，还常有毒蛇，我就没想起来。刚才说到夜袭，才突然记起。”
凌云与岳横江交换眼神。若真有密道，确是奇兵。但胡瘸子这人……
“燕七。”凌云道。
“你带三个人，随胡寨主去看看密道。记住，仔细检查，若有问题立刻回报。”
“是。”
胡瘸子带着燕七离开后，秦娘子低声道：“此人不可全信。”
“我知道。”凌云点头。
“所以让燕七去查。若密道为真，是条生路也是条险路，若为假……那就说明，胡瘸子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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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密道口。
胡瘸子举着火把，指着前方仅容一人通过的岩缝：“就这儿。进去三十丈后变宽，走三里出山，出口在乱石滩的灌木丛里。”
燕七让两名斥候守在洞口，自己带一人入内探查。
岩缝潮湿，布满青苔，确实像多年未有人迹。
前行三十余丈，果然豁然开朗，形成一条天然隧洞，洞顶有钟乳石，地面有流水痕迹。
“头儿，这洞……真能通到外面？”手下低声道。
燕七不答，仔细检查洞壁、地面。忽然，他蹲下身，用匕首拨开一处浮土——
下面有半个脚印，看鞋底纹路，不是山民常穿的草鞋，而是……军靴？
“有人来过。”燕七眼神一冷。
“时间不超过三天。”
两人对视，心中警铃大作。胡瘸子说多年未用，但这脚印是新的。除非……
“退出去，小心。”燕七示意。
退回洞口时，胡瘸子还在外等着：“怎么样？没骗你们吧？”
“确实有密道。”燕七淡淡道。
“胡寨主，这洞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就我，还有两个老弟兄，都死了好几年了。”胡瘸子道，“怎么，有问题？”
“没有。”燕七摆手，“我会禀报统领。胡寨主先回吧。”
看着胡瘸子离开的背影，燕七眼中寒光一闪。他让一名斥候暗中盯梢，自己迅速回寨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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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烛火摇曳。
听完燕七的汇报，凌云沉默片刻：“军靴脚印……禁军的人已经进去过了？”
“很可能。”燕七道。
“胡瘸子要么早被收买，要么近期被胁迫。密道已暴露，禁军可能从那里偷袭。”
岳横江冷哼：“好个胡瘸子！我这就去拿他！”
“不急。”凌云抬手。
“若他现在被收买，杀了也无用。不如将计就计。”
“统领的意思是……”
“密道既然暴露，我们就让它有用。”凌云看向燕七。
“你在洞里布置机关，要狠的。然后放出风声，说密道可通寨外，我们要派精锐夜袭禁军大营。”
燕七眼睛一亮：“引他们入瓮？”
“对。”凌云道。
“曹威得知我们要夜袭，必会在密道出口设伏。届时，我们不去，让他们的伏兵白等一夜。而真正的杀招……”
他顿了顿：“趁禁军注意力在密道，我们从正面出击，用霹雳筒和火油，烧了破城砲。”
岳横江抚掌：“好计！但需精准时机。”
“明夜子时。”凌云道。
“燕七，你带斥候队布置机关，要确保进洞者有来无回。岳将军，你选三百精锐，子时一刻从南门突袭，目标破城砲。秦寨主、赵寨主守寨，防止他们趁虚攻城。”
“那胡瘸子……”
“先不动他。”凌云眼中寒光闪烁，“留着他，给曹威传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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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夜。
子时将至，黑云寨南门悄然打开。岳横江亲率三百精锐潜出，每人背负三筒火油、两个霹雳筒，刀鞘裹布，马蹄包棉，悄无声息。
同一时间，密道出口外的乱石滩，两百禁军伏兵已就位。
带队的是个姓刘的校尉，他趴在灌木丛后，盯着黑漆漆的洞口，心中焦躁——
说好子时出洞夜袭，怎么还没动静？
洞内，燕七带着十名斥候藏在暗处。他们已在洞道关键位置布下机关：绊发弩、毒刺坑、悬石索。只要有人触发，不死也残。
子时一刻，刘校尉忍不住了：“进去看看！”
二十名禁军持盾入洞。刚走十余丈，忽听机括声响！
咻咻咻——三支弩箭从岩缝射出，两人中箭倒地。紧接着，地面塌陷，又是三人跌入毒刺坑，惨叫声在洞中回荡。
“有埋伏！撤！”幸存者仓皇后退。
但为时已晚。燕七从暗处现身，竹弩连发，麻药箭让最后几人瘫软。不过片刻，二十名禁军全数被擒。
“头儿，外头还有伏兵。”斥候低声道。
“不急。”燕七冷笑，“让他们等着。”
洞外，刘校尉听见洞内惨叫，脸色大变：“中计了！快，派人回营禀报！”
而此刻，禁军大营后方，岳横江已带人摸到营栅外三十步。
营中灯火通明，破城砲就停在中军帐前，由五十名士兵看守。
“火油准备。”岳横江低喝。
一百个火油罐被奋力掷出，划着弧线落入营中，砸在破城砲和周围营帐上，油花四溅。
“点火！”
两百个点燃的霹雳筒紧随其后！
轰轰轰轰——！
爆炸引燃火油，瞬间将破城砲吞没！
木质结构熊熊燃烧，包铁的前端在高温下发红变形。看守士兵惊呼救火，但火势太猛，根本无法靠近。
“敌袭！敌袭！”营中警锣大作。
曹威从帐中冲出，看见燃烧的破城砲，目眦欲裂：“救火！快救火！”
但岳横江已带人迅速撤离，临走前又扔出几十个霹雳筒，引燃更多营帐。
禁军营中一片混乱，等组织起追击时，黑云寨的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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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六，晨。
禁军大营弥漫着焦糊味。破城砲烧得只剩骨架，周围十余顶营帐化为灰烬，伤亡虽不多，但士气受挫。
曹威脸色铁青地听完战报：“密道伏兵中计，二十人被擒，破城砲被焚，三月之功毁于一旦，夜袭者来去无踪，连影子都没摸到……”
副将颤声道：“将军，黑云寨狡诈，不如暂缓进攻，等后续援军——”
“放屁！”曹威怒喝。
“王尚书令我等速战速决，如今损兵折将，岂能罢休？传令，今日休整，明日全军强攻！我倒要看看，那道土墙能挡我几次冲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还有，给胡瘸子传信——
若再无所作为，先杀尽老狼窝。”
副将心中一寒，躬身应命。
而黑云寨内，庆功之余，凌云正看着燕七递上的一份密信——
是从被擒的刘校尉身上搜出的。
信是曹威写给胡瘸子的，只有一句话：
“三日之内，开南门。否则，屠尽老狼窝。”
信末盖着禁军副统领的印。
“果然。”凌云将信递给岳横江。
“胡瘸子被胁迫了。老狼窝的妇孺，可能早被禁军控制。”
岳横江看完，沉声道：“既如此，更不能留他。我这就去——”
“不。”凌云摇头。
“胡瘸子是墙头草，但老狼窝那几十号人未必都想反。况且，我们还需要他给曹威传假消息。”
“统领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再来一次。”凌云眼中寒光闪烁。
“告诉他，我们已知他被胁迫，但只要他配合，黑云寨必救老狼窝妇孺。若他配合得好，既往不咎。”
“他会信？”
“他没得选。”凌云道。
“曹威要他开南门，我们就让南门开——开一条死亡之路。”
他展开寨防图：“南门内布置陷坑、毒箭、火油，门后设伏兵。待禁军涌入，关门打狗。”
“我们需要时间。”凌云指向后山方向。
“周老先生的新机关，还要两日才能完成。
窗外，朝阳初升，将黑云寨的旌旗染成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