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晨。
老狼窝的营区在黑云寨东南角,紧挨着匠作坊。
二十余间简陋木屋围成个半圆,屋前晾着兽皮、野菜,几个孩童蹲在地上玩石子。
胡瘸子坐在自家门槛上,盯着手里那张字条,指节捏得发白。
字条是昨晚从箭杆上解下来的,禁军斥候趁夜射入寨中。只有七个字:
“明夜子时,南门。”
落款是曹威的私印。
“瘸叔。”
一个年轻汉子挨着他坐下,是胡瘸子的侄子胡三。
“寨里在传,昨夜焚了禁军的破城砲,是真的?”
“嗯。”胡瘸子把字条揉成团,塞进嘴里硬生生咽下。
“那咱们有胜算?”胡三眼睛发亮。
“我听说凌统领用兵如神,岳将军又是沙场老将,再加上咱们……”
“咱们?”胡瘸子转头看他。
“咱们老狼窝算什么?八十号人,五十把破刀,守的还是最不紧要的南墙。打胜了,分赃轮不到咱们,打败了,第一个死的就是咱们。”
胡三愣了愣:“瘸叔,你咋这么说?凌统领对咱们不薄啊,上月还给了十石粮……”
“十石粮买咱们八十条命?”胡瘸子嗤笑。
“三儿,你太年轻。这世道,谁拳头大谁说话。禁军有两千人,装备精良,黑云寨算上各寨联军,也才两千,还得分守四面墙。真打起来,守不住的。”
“可……可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绳子断了,蚂蚱还能蹦跶几下?”
胡瘸子站起身,一瘸一拐往屋里走去。
胡三看着叔父的背影,总觉得不对劲。但他没多想,转头就去收拾兵器了。
屋里,胡瘸子从床底拖出个破木箱。掀开盖,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他扒开衣裳,底下露出个小布包。
布包里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块玉佩,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信是三年前他娘病重时,他偷偷回老家探望,娘临死前塞给他的。
信上说,他弟弟胡铁在朔州边军当兵,去年战死了,尸骨都没找全。玉佩是弟弟的遗物,头发是娘的。
胡瘸子摩挲着玉佩,眼圈发红。他年轻时好赌,把家底败光,气得爹吐血而亡。
娘带着弟弟投奔亲戚,他流落野人谷当了匪。
这些年,他总觉得愧对家人,尤其愧对弟弟。
现在弟弟死了,娘死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剩胡三。而胡三……才十九岁。
门外传来脚步声,胡瘸子赶紧把东西收好。进来的是燕七。
“胡寨主。”燕七面色平静,“统领请你去议事堂。”
胡瘸子心头一紧:“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
---
议事堂内,只有凌云和岳横江。
胡瘸子进门时,腿有点软。他看见桌上摊着一张寨防图,南门位置用朱笔画了个圈。
“胡寨主,坐。”凌云抬手示意。
胡瘸子僵硬地坐下,偷眼打量两人神色。凌云面色如常,岳横江则盯着地图,看不出喜怒。
“昨夜我们焚了禁军的破城砲,曹威必会报复。”凌云开门见山。
“南门是禁军主攻方向,压力最大。老狼窝守南门,胡寨主可有信心?”
“有……有!”胡瘸子连忙道。
“老狼窝八十号人,定不让禁军踏进一步!”
“好。”凌云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胡寨主有个弟弟在朔州边军?”
胡瘸子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三年前战死了,对吧?”凌云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朔州军册的抄录。胡铁,朔州边军第三营什长,于三年前秋战死于阴山北,追授校尉,恤银三十两——但这笔恤银,被人冒领了。”
纸上字迹清晰,还有朔州军府的官印。胡瘸子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冒领者叫王贵,兵部一个主事,王崇的远房侄子。”凌云缓缓道。
“三十两恤银,他拿去买了个妾。而你弟弟的尸骨,至今还在阴山脚下,无人收敛。”
胡瘸子猛地抬头,独眼通红:“统领……怎么知道这些?”
“岳将军在朔州有旧部,我托人查的。”凌云看着他。
“胡寨主,我知道你恨。恨这世道不公,恨奸臣当道,恨自己无能为力。”
“我……”胡瘸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岳横江这时开口:“胡寨主,你弟弟是个好兵。他战死那场仗,我听说过——
北狄两千骑偷袭粮道,朔州边军一营五百人死守山口,全员战死,无一人后退。你弟弟,是条汉子。”
胡瘸子终于崩溃,伏在桌上嚎啕大哭。
这些年混迹山林,偷奸耍滑,他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有热血,忘了弟弟当年离家时说:“哥,我去当兵,挣了军功回来,给你娶媳妇。”
可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良久,胡瘸子抬起头,抹了把脸,声音嘶哑:“统领,将军,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曹威胁迫你,知道你老狼窝的妇孺被控制,知道你弟弟的事。”凌云平静道。
“但不知道,你会怎么选。”
胡瘸子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个布包,将玉佩和头发放在桌上:“我娘临死前说,要我照顾好三儿,要给铁子报仇。可我……没本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统领,曹威要我明夜子时开南门。他说,只要我开,就放了我寨里的妇孺。但我不信他——
王崇的人,说话如放屁。”
“所以?”
“所以我想将计就计。”胡瘸子咬牙。
“明夜子时,我开南门,但门后是陷坑毒箭。只要禁军敢进,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只求统领……救我寨里妇孺,帮我弟弟收尸!”
凌云与岳横江对视一眼。这选择,出乎他们预料。
“胡寨主,你可想清楚了?”岳横江沉声道。
“若按此计,老狼窝在禁军眼中就是叛徒,再无转圜余地。”
“我早就想清楚了。”胡瘸子惨笑。
“这些年我胡混度日,对不住爹娘,对不住弟弟,也对不住寨里跟着我的兄弟。这次……就当赎罪了。”
凌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但计划要变——明夜子时,你开南门,但只开一半。
我会在门后布置弩阵,待禁军涌入,先放箭,后关门。至于陷坑毒箭……太明显,曹威会起疑。”
“那……”
“用火。”凌云眼中闪过寒光。
“南门内堆柴草,浇火油。禁军涌入后,放火箭,关门烧之。我要让曹威看看,黑云寨的南门,是道鬼门关。”
胡瘸子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一事。”凌云看着他,“你寨里妇孺被关在何处?”
“寒鸦城西二十里的田庄,是王崇的产业,约有三十守卫。”
“知道了。”凌云道。
“我安排人手带人去救。”
胡瘸子扑通跪倒:“谢统领!”
送走胡瘸子后,岳横江皱眉道:“凌云,你真信他?”
“七分信,三分防。”凌云道。
“但他说弟弟的事时,眼里的恨是真的。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选边站。胡瘸子选了咱们,咱们就得给他条活路。”
“那南门布置……”
“按计划进行,但暗中加派人手监视。”凌云道。
“另外,我要亲自去一趟后山——周老先生说,新机关今日可成。”
---
后山,崖顶。
周老正指挥弟子组装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八架特制的抛石机,但与寻常抛石机不同,这些器械的抛杆是活动的,可调整角度,抛勺里装的不是石块,而是密封陶罐。
“先生,这是……”凌云走近细看。
“按《百工秘录》所载雷火砲改制。”
周如晦抹了把汗,“以绞盘蓄力,抛掷火油罐、毒烟罐、石灰罐。覆盖寨前空地。”
他指向崖下:“禁军若集結攻寨,必在寨前二百步内列阵。届时从崖顶抛射,可打乱其阵型,制造混乱。”
凌云眼睛一亮:“可能试射?”
“可。”周如晦示意弟子装填。
一个陶罐被放入抛勺,罐口用蜡密封,罐身画着红色标记。绞盘转动,抛杆缓缓后压,到极限时,机关卡死。
“放!”
卡榫松开,抛杆猛力前挥!陶罐呼啸飞出,划过弧线,落在崖下三百步处的空地上,轰然炸裂!
罐内火油四溅,遇空气自燃,瞬间烧出一片火海!
“好!”凌云击掌,“可有毒烟罐?”
“有。”周如晦又取一罐,罐身画绿色标记。
“内装辣椒粉、石灰、迷魂草药末。炸开后烟雾弥漫,呛人眼鼻,令人涕泪交加。”
“石灰罐呢?”
“白色标记,内装生石灰粉。遇水发热,若沾人眼,可致盲。”
三种罐子,三种用途。凌云心中赞叹,周如晦这是把能用的都用上了。
“先生,这样的罐子有多少?”
“火油罐五十,毒烟罐三十,石灰罐二十。”周如晦道。
“原料有限,只能做这些。抛石机八架,每架需六人操作,共四十八人。”
“人我来配。”凌云当即道。
“从各寨抽调擅长机巧者,交由先生统一指挥。此物,或可改变战局。”
正说着,燕七匆匆赶来:“统领,有情况。”
“说。”
“我们的斥候在寨外十五里处,发现一队人马,约百人,正朝黑云寨而来。看装束……不是禁军,也不是边军。”
“那是谁?”
“像是……商队。”燕七皱眉。
“但哪有商队在这种时候往战区跑的?而且他们护送的车辆,车轮印很深,载的绝不是普通货物。”
凌云心头一动:“可看清领头者?”
“是个男子,年约四十多,像烬余的人”
烬余的人这时候来干什么?
“他们到哪了?”
“已到十里外,照这速度,午后可至寨前。”
凌云沉吟片刻:“放他们过来。我倒要看看,烬余在这种时候,还想玩什么花样。”
---
午时三刻,那队人马抵达黑云寨前三里,果然被禁军前哨拦住。
但不知他们出示了什么信物,禁军竟放行了,还派了十骑护送至寨前。
寨墙上,凌云看着越来越近的队伍。
确实是商队打扮,二十余辆大车,百余人护卫。为首的男子青布长衫,骑在马上身姿挺拔。
队伍在寨前一箭之地停下。男子抬头望向寨墙,扬声道:“请凌统领现身说话!”
凌云出现在垛口后:“来者何人?”
“晋隆商行管事,吴秋冥,特来与凌统领做笔交易。”
吴秋冥?烬余林部首座,月姬手下大将。他竟敢亲自来?
“什么交易?”
“用一样东西,换黑云寨三日平安。”
吴秋冥从怀中取出一物,高举过头——
那是一块残缺的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璇玑玉钥残片!
凌云瞳孔一缩。烬余竟将此物随身携带,还带到两军阵前?
“何谓三日平安?”
“我可以说服曹威,暂停进攻三日。”吴秋冥道。
“作为交换,凌统领需将地支副钥真品借我一观,只观三日,三日后原物奉还。”
“借观?”凌云冷笑,“吴管事觉得我会信?”
“凌统领不妨听听条件。”吴秋冥不慌不忙。
“第一,我以璇玑玉钥残片为质,若三日后不还地支副钥,此残片归你。第二,这二十车货物,是粮食、药材、精铁,全数赠予黑云寨。第三……”
他顿了顿:“我可以告诉你,王崇为何急着攻破黑云寨——
不只为剿匪,更为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若落入他手,北疆将永无宁日。”
凌云与身旁的岳横江交换眼神。这条件太诱人,也太诡异。
“你要地支副钥做什么?”
“研究。”吴秋冥直言不讳。
“三钥齐,可开潜龙之扉。我们烬余想开的,不是前朝秘藏,而是藏在秘藏深处的一件东西——一件能克制地髓的东西。”
“克制地髓?”
“地髓之毒,无药可解,但前朝国师留下了解毒之法,就藏在潜龙之扉。”吴秋冥声音低沉。
“王崇只要地髓配方,不要解法。他打算用地髓毒杀北疆边军,助北狄南下。但我们烬余……不想看到北疆变成死地。”
这话半真半假。凌云盯着他:“既然不想,为何还帮王崇炼地髓?”
“那是月姬圣女的决定,我无权过问。”吴秋冥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月姬圣女已与王崇决裂。狼嚎谷工坊被毁后,王崇迁怒烬余,杀了我们七个弟兄。这笔账,我们要算。”
“曹威会听你的?”
“曹威的夫人,是我表妹。”
“我有办法让他停三天。”
凌云沉默良久,最终道:“货物可以进寨,但你只能带两人进来。璇玑玉钥残片需交我查验真伪。至于地支副钥……我要考虑。”
“可以。”吴秋冥点头。
“但请凌统领快些决定。曹威给的期限,是明夜子时。”
车队缓缓驶向寨门。守军仔细检查车辆,确是粮食药材,还有三车精铁。
吴秋冥只带一老一少两个随从入寨,将璇玑玉钥残片交给凌云。
残片入手温润,刻着繁复纹路。
凌云收起残片,看向吴秋冥:“你今晚住寨中,明日我给你答复。”
“静候佳音。”
安排吴秋冥住下后,凌云立即召集核心议事。
“此事蹊跷。”岳横江率先道。
“烬余与王崇内讧有可能,但吴秋冥冒着风险来送粮送铁,只为借观钥匙三天?说不通。”
墨尘捻须:“除非……他急需地支副钥完成某件事,而这件事必须在三天内做。”
“三钥齐集,开启潜龙之扉。”周如晦缓缓道。
“若他真有此意,说明开启地点就在附近,三天内可达。”
凌云忽然想起壁虎的话:王崇已掌握四人的秘密,只差周如晦秘术和岳横江实情。若吴秋冥也掌握了这些……那他离集齐人符之钥的线索,只差一步。
“他在争取时间。”凌云恍然。
“三天,足够他做最后一搏——
要么从我们这里强抢钥匙,要么用别的法子开启秘藏。”
“那还等什么?”雷豹拍案,“拿下他,逼问烬余计划!”
“不急。”凌云摇头。
“他敢来,必有后手。而且……那二十车物资,确实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正说着,燕七又来了,这次脸色更凝重:“统领,胡瘸子那边……有动静。”
“说。”
“他刚才偷偷见了吴秋冥的一个随从。”燕七低声道。
“两人在柴房说了半刻钟话。我离得远,只听到几句——提到了明夜子时、南门、里应外合。”
凌云眼神一冷。胡瘸子果然还有二心?
“盯紧他。”岳横江沉声道,“若他真敢背叛……”
“不。”凌云抬手,“让他动。我倒要看看,这南门的局,到底有几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