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凌云的目光越过垛口,投向远处禁军大营的连绵灯火。
曹威的兵马像一条盘踞的巨蟒,将黑云寨三面围死,只留南门方向因地形狭窄,驻扎兵力稍弱——
那也正是胡瘸子约定开门诱敌的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
“统领。”岳横江披甲走来。
“哨探回报,禁军后营有异动,约三百人往西南方向移动,像是要绕向后山小路。”
“声东击西?”凌云没有回头。
“曹威不会真把宝全押在胡瘸子身上。后山机关布置如何?”
“周老先生亲自查验过三遍。”岳横江沉声道。
“蚀胶散埋了七处,迷魂烟筒藏在崖壁缝隙,千蚁噬毒的触发陷阱设在唯一能上人的陡坡。只要他们敢来,至少折损半数。”
“吴秋冥那边呢?”凌云问。
“还在寨里。”岳横江说道。
“周老先生陪同着。姓吴的很沉得住气,晚饭吃了两碗粟米饭,还夸寨里的腌菜爽口。”
“璇玑玉钥残片验过了?”
“周老先生用硝水试过,质地、纹路与前朝工部秘档记载吻合,是真品无疑。”燕横江顿了顿。
凌云从怀中摸出那枚贴身携带的地支副钥——
“太巧了。”凌云低声道。
“我们需要时间应对禁军,他们就送来了暂停进攻三日的承诺。
我们需要更多物资,他们就送来二十车粮食药材。我们需要璇玑玉钥,他们就把残片送到手上。”
岳横江皱眉:“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局?”
“未必全是假。”凌云将副钥收回怀中。
“但一定有我们还没看透的目的。借钥三日……这三日,足够做很多事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亥时正。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
老狼窝驻地,胡瘸子独坐屋中。
门外传来轻叩。
胡瘸子迅速收起东西,哑声道:“进。”
胡三进来后眼里却满是惊惶:“叔,寨外又来了两个人,说要见您……还说、说曹威将军传话,子时若不见南门火起,就、就……”
“就什么?”
“就把老狼窝留在山外的妇孺……全吊死在营门前。”胡三声音发颤。
胡瘸子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之前箭杆上的字条,让子时开南门,到时候禁军精锐入寨制造混乱,届时城外大军便会总攻。
他假意应下,转头就向凌云坦白,定下了将计就计、开门火攻的策略。
凌云派燕七手下最精干的十个弟兄连夜出山,去接应寨中妇孺。
可今天下午,烬余吴秋冥的那个随从找到他,说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胡寨主,凌云的人的确找到了你们老狼窝的妇孺,但带她们出村不到五里,就被我们埋伏的人马截住了。
现在人不在曹威手里,而在我们烬余手中。
吴首座让我转告您——子时南门,不仅要开,还要真开,放三百禁军重甲步兵进来。
事成之后,我们保证将寨里的妇孺安然送回,并赠黄金百两,送你们远离这是非之地。”
真开南门,等于背叛整个联军,黑云寨必破。
不放禁军入寨,寨里妇孺性命难保。
“叔,我们怎么办?”胡三问。
胡瘸子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他看向桌上油灯,火光跳跃,映出弟弟胡铁模糊的脸。
那个憨厚的汉子当年离家时笑着说:“哥,我参军杀敌,挣军功,以后让你也当官老爷!”
可胡铁挣来的,只有一笔被贪墨的恤银。
“三儿。”胡瘸子声音嘶哑,“你信凌统领吗?”
胡三愣了一下,用力点头:“信!狼嚎谷打地髓工坊,凌统领冲在最前面,受伤了也不下火墙。分战利品时,咱们老狼窝死了三个弟兄,抚恤金他给的是双倍……”
胡瘸子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整整二十具弩机——
黑云寨量产竹弩的改进型,射程一百二十步,配三棱破甲箭。
“把这些分给咱们老狼窝最信得过的弟兄,一人一弩,箭五十支。”胡瘸子一字一句道。
“子时,我们开南门。但进来的不是三百重甲,而是火海。”
吴秋冥要的是寨破,不是死人质。我们还有周旋余地。”
他说着,自己心里却空空荡荡。
---
寨子里,吴秋冥正在喝茶。
这位烬余林部首座年约四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像个账房先生,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掠过精光。
他对面,周如晦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茶具,动作优雅,却始终一言不发。
“周老先生。”吴秋冥放下茶盏,微笑。
“听闻您孙女清芷姑娘在寨中,可还安好?月姬圣女当初将她请去静心庵,本是好意庇护,不想手下人不懂事,让她受了惊吓,吴某在此赔罪了。”
周如晦抬眼,目光冷淡:“吴首座不必试探。清芷很好,至于月姬……她若真有好意,当初就不该把清芷带走。”
吴秋冥叹道:“时势所迫,各为其主。如今月姬圣女也已醒悟,王崇此人残暴多疑,不可长久依附。
烬余内部,主张与黑云寨合作的声音也不小。毕竟,潜龙之扉内的东西,对你们、对我们,都很重要。”
“地髓解药?”
“不止。”吴秋冥压低声音。
“前朝在潜龙之扉内封存的,除了地髓配方和解药,还有龙骧、虎贲两型机关巨物的完整图谱。若能得之,莫说两千禁军,便是北狄铁骑南下,也有一战之力。”
周如晦手指微微一颤。
吴秋冥看在眼里,继续道:“开启潜龙之扉需要三钥齐聚。
璇玑玉钥残片我已交予凌统领为质,地支副钥真品在他身上,而人符之钥的线索,王崇已得其半。
只要凌统领愿借出副钥三日,并探知最后两人的秘密。届时,三钥在手,秘藏可开。”
“借钥三日,具体做什么?”
“仿制。”吴秋冥坦然道。
“地支副钥结构精妙,但并非不能仿造。我需要三日时间,用特制软泥拓印钥纹,记录尺寸重量,并分析其中矿物成分。
周如晦沉默片刻,忽然道:“胡瘸子寨里的妇孺,真的在你们手中?”
吴秋冥笑容不变:“周老先生何出此言?”
“燕七的人在山外失去联络前,最后传回的讯息提到了灰衣人。”周如晦盯着他,“烬余林部外出行动,惯穿灰衣。”
屋内空气一凝。
良久,吴秋冥轻叹一声:“果然瞒不过。不错,人是我们截下的。但请周老先生相信,这是保护。
若让她们落入王崇或曹威之手,此刻早已是刀下亡魂。等过几日,吴某亲自送她们回山,并附上赔礼。”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
子时将至。
---
凌云抬起手。
身后,八架改良抛石机的绞盘已经绷紧,炮手手持火把,紧盯令旗。
每架炮旁摆着三种陶罐:黑色火油罐、青色毒烟罐、白色石灰罐。射程一百五十步,覆盖南门前那片狭窄谷地。
更近处,三百弩手伏在垛口后,箭已上弦。
岳横江亲自指挥寨门内的两百刀盾手,他们身后堆满柴草、火油,只等诱敌深入。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南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胡瘸子带着二十名老狼窝弟兄站在门内,火把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中。他朝门外黑暗挥了挥手。
片刻死寂。
然后,铁甲摩擦声由远及近。
一队禁军重步兵从夜色中现身,约三百人,全身覆甲,手持大盾长矛,步伐整齐。
为首校尉在门外二十步停住,说道:“胡寨主?曹将军令,开门迎我军入寨!”
胡瘸子声音沙哑:“将军答应的事……”
“破寨之后,你寨里的妇孺一个不少送回。”校尉不耐烦道。
“快开门!”
胡瘸子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寨墙上凌云所在的方向,然后用力推开两扇包铁木门。
“请!”
禁军校尉一挥手,三百重甲鱼贯而入。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直到第六十名禁军踏入寨门时,异变突生。
那名本应继续前进的校尉突然停步,举起右手。
入寨的禁军瞬间停下,迅速结成圆阵,盾牌外举,长矛前指。
而寨门外尚未进入的二百余人,非但没有跟进,反而齐刷刷后撤三十步,举起了一面面厚重的藤牌!
胡瘸子脸色大变。
几乎同时,寨墙上的凌云厉喝:“放!”
令旗挥落。
八架抛石机同时发射,黑色火油罐划破夜空,砸向寨门外那片藤牌阵。陶罐碎裂,火油四溅,紧接着火箭落下——
轰!火焰冲天而起!
但禁军的反应快得惊人。藤牌阵迅速散开后撤,只有外围数十人沾上火油,惨叫着翻滚。
大部分撤到了百步开外,火势未能蔓延。
而寨门内,那六十名禁军重甲已结阵固守,盾牌层层叠叠,长矛如林。
更可怕的是,他们从背上卸下一种短管铜制器械——形如竹筒,尾部有引线。
“霹雳筒!”岳横江失声,“王崇连这东西都配给禁军了?!”
那是工部秘制的震天雷仿品,虽然威力远不及真正震天雷,但近战爆炸,足以撕裂血肉。
六十人对两百人,本应毫无悬念。但若这六十人悍不畏死,且手持爆炸火器……
“胡瘸子!”禁军校尉在盾阵后狞笑。
“曹将军早料到你会有二心!你是要继续帮凌云,还是现在反水,戴罪立功?!”
胡瘸子浑身颤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后二十名老狼窝弟兄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后退。
就在这时,寨墙上一声弓弦震响。
一支长弓重箭——呼啸而下,精准穿过盾牌缝隙,噗地钉入那名禁军校尉的咽喉!
校尉瞪大眼睛,手中霹雳筒落地,引线滋滋燃烧。
“散开!”岳横江怒吼。
轰!
爆炸将盾阵炸开一个缺口,三名禁军被掀飞。
几乎同时,寨墙上弩箭如暴雨倾泻,专射盾阵缝隙、腿部甲叶连接处。
“老狼窝的弟兄!”胡瘸子嘶声大吼,眼血红,“跟我杀——”
他率先冲入敌阵,短刀狠劈。
二十名手下稍一犹豫,也嚎叫着跟上。寨门内的两百刀盾手在岳横江指挥下,从两侧压上。
混战爆发。
凌云站在寨墙上,手中长弓弓弦仍在震颤。他刚才那一箭,射穿了禁军校尉,也射碎了胡瘸子最后的犹豫。
寨门外,火海渐渐熄灭,约二百禁军重整队形,开始用破城槌撞击早已被放弃的第一道隘墙——
那是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而真正的杀招在……
“后山!”燕七疾奔而来。
“三百人攀崖,触发了三处机关,死了几十个,但剩下的已经快到崖顶了!守后山的弟兄只有五十人!”
凌云看向远处禁军大营,曹威的主力仍未动。
“他在等。”凌云冷声道。
“等后山得手,内外夹击。传令:二百人增援后山,由你指挥,务必守住。寨门这里,我来。”
“统领,那胡瘸子——”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凌云放下长弓,抽出腰间横刀,“剩下的,看天意。”
刀光映火,映出他眼中一片冰寒。
子时正刻,烽烟已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