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厮杀声,隔着半个寨子都能听见。
燕七带来的二百人像一块烧红的铁,狠狠砸进正在攀上崖顶的禁军队伍里。
“守住缺口!”燕七的声音在夜风中撕裂。
他左手短弩连发,三支麻药箭放倒最前面的三个禁军重甲,右手横刀格开一柄劈来的战斧,刀锋顺势上撩,切开对方皮甲下的喉咙。
血喷了他满脸。
崖顶狭窄,最宽处不过五丈,周如晦设下的七处蚀胶散陷阱已经有三处被触发。
但禁军太多了。
曹威派来攀崖的显然都是精锐,虽折损数十人,仍有近二百人成功登顶。
他们结成紧密的小阵,盾牌前顶,长矛如刺猬般从缝隙中捅出,一步步压缩守军空间。
“放烟筒!”燕七大吼。
崖壁缝隙中隐藏的迷魂烟筒被拉动引线,灰白色浓烟喷涌而出,迅速弥漫狭窄的崖顶。
禁军阵型果然一乱。
“杀!”燕七趁势带人前冲。
混战中,他瞥见一个禁军军官模样的汉子正挥刀指挥,便猫腰钻过盾牌间隙,一刀捅进对方肋下。军官惨叫倒地,禁军阵脚更乱。
但就在此时,崖下传来号角声。
呜呜——
第二波攀崖者开始行动。
这次他们学乖了,用湿布蒙住口鼻,手上套着特制的带钉攀岩爪,避开已知的机关区域,从更陡峭但未设防的崖面攀爬。
“燕队正!”一个满脸是血的守军指着崖边,“又上来二十多个!”
燕七心头一沉。五十守军加二百预备队,对阵第一波二百禁军已显吃力,若再有增援……
“用千蚁噬毒!”他咬牙道。
“可我们的人还在前面——”
“顾不上了!”燕七红着眼,“让他们撤回来!快!”
令旗挥动,守军且战且退。禁军见他们后退,攻势更猛,挤满了整个崖顶平台。
就在最前排的禁军即将冲破最后一道防线时,燕七狠狠拉动了埋设在石缝中的引绳。
砰!砰!砰!
三处千蚁噬毒罐同时炸开。
细密的黑色铁砂像雾一样笼罩了崖顶前段。
惨叫声瞬间拔高到非人的程度,中招的禁军疯狂抓挠皮肤,指甲抠进肉里带出血痕,有人甚至滚倒在地,用身体摩擦岩石试图止痒。
铁砂入眼者更是凄厉,捂着脸从崖边直直栽落。
守军也未能完全幸免,七八个撤退稍慢的弟兄沾上了铁砂,惨叫着被同伴拖回。
燕七亲自用匕首割开一个弟兄的衣袖,只见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溃烂。
“酒!拿烈酒来冲洗!”燕七嘶吼。
后山暂时守住了,但代价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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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战事已近尾声。
六十名禁军重甲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黑云寨这边,老狼窝二十人战死九人,胡瘸子左臂中了一矛,深可见骨。
岳横江指挥的两百刀盾手折损三十余人,多是被霹雳筒炸伤。
寨门外,那二百禁军见偷袭失败,也不强攻,徐徐退到二百步外重整队形,与寨墙保持对峙。
短暂的寂静降临。
只有伤者的呻吟、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远处后山隐约传来的喊杀。
凌云走下寨墙,来到胡瘸子面前。
胡瘸子瘫坐在血泊中,由胡三简单包扎伤口,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那具禁军校尉的尸体。
“你寨子里妇孺的事,我会解决。”凌云蹲下身,与他平视。
“燕七派去的人失手,责任在我。但既然人在烬余手中,就有周旋的余地。”
胡瘸子缓缓抬头,嘴唇哆嗦:“凌统领……我、我方才若真反水,你……”
“你会死。”凌云平静地说。
“但你的弟兄不会。我会告诉他们,你是被胁迫的,最后一刻还是选择了联军。”
胡瘸子眼泪涌出,混着血污流了满脸。他忽然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胡某这条命……今后就是统领的了!”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凌云扶起他,“先去疗伤。周老先生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
他起身,看向寨子里。吴秋冥不知何时已站在房门口,正远远望着这边,见凌云看来,微微颔首致意。
“岳叔”凌云低声道。
“清理战场,重整防务。禁军第一波试探受挫,曹威下一步要么强攻,要么另寻他法。告诉各寨,今夜所有人都不能合眼。”
“后山呢?”
“燕七刚传讯,守住了,但用了千蚁噬毒,我们自己也有弟兄受伤。我已让沈泉带五十人上去换防。”凌云顿了顿。
“还有,把寨中所有懂医术的——不管是郎中、草药师还是接骨匠,全部集中到伤兵营。接下来,会有很多人需要救治。”
岳横江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
凌云则走向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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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如晦已经回到寨子里,正用湿布擦拭手上的血污。
见凌云走来,周如晦抬头:“后山的毒,我配了解药,但只能缓解,不能根治。千蚁噬毒一旦入血,除非有地髓解药那种级别的珍稀药材,否则……那几个弟兄,最多还能撑三天。”
凌云沉默片刻:“尽力而为。”
吴秋冥从房间里走出,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凌统领,方才一战,寨中弟兄英勇,吴某佩服。这是二十颗清心丸,用老山参、雪莲和麝香配制,对外伤失血后的虚脱昏厥有奇效,聊表心意。”
凌云没接,只盯着他:“吴首座,开门见山吧。胡寨主寨子里的妇孺在你们手中,你想用她们换什么?”
吴秋冥微微一笑,将木匣放在桌上:“首先,请凌统领相信,扣押妇孺非君子所为,实乃不得已。
月姬圣女与王崇决裂后,烬余内部也分裂成两派:一派主张彻底隐退,另一派以吴某和月姬圣女为首,认为王崇若得势,必会借北狄之力清洗烬余,我们必须自保。”
“自保需要潜龙之扉?”
“需要里面的东西。”吴秋冥正色道。
“地髓配方若落在王崇手中,他大可献给北狄换取支持。但若落在我们手中……我们可以毁掉配方,只取解药,救那些被王崇用毒控制的人。龙骧、虎贲机关图谱亦然,与其让王崇造出攻城巨物荼毒天下,不如直接销毁,谁也别想得到。”
“所以你要借地支副钥三日,去仿制一把?”
“正是。”吴秋冥从怀中取出一卷丝帛,摊开,上面是精细的机关图。
“这是璇玑玉钥与地支副钥的配合原理图,乃前朝钦天监秘藏。凌统领可请周老先生验证真伪。”
周如晦接过,仔细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图是真的。按此图所示,三钥缺一不可,但人符之钥的线索,需要配合真正的地支副钥才能完全解读。
“吴某愿以烬余林部首座的身份起誓:取得秘藏后,地髓配方、机关图谱销毁,其余财宝,黑云寨取七成,我们只要三成——毕竟开启需要我们的玉钥残片。”
“条件呢?”凌云问。
“第一,借地支副钥真品三日。
第二,胡寨主寨中妇孺作为人质,暂由我们保护,但凌统领可以派两名亲信一同看护,确保她们安全。
第三,今夜之后,曹威必会强攻,我们可以提供一条密道情报,助寨中老弱撤离。”
“密道?”
“黑云山脉有一条废弃的古矿道,可通山外五十里的落马坡。那是前朝私挖银矿所留,知道的人极少。吴某可将地图奉上。”
屋内陷入沉默。
周如晦看向凌云,微微摇头——
是提醒谨慎,而非完全反对。
凌云走到窗边,望向寨墙外禁军大营的灯火。曹威在等,等寨内人心浮动,等后山再度偷袭,或者等……内应。
胡瘸子的事提醒了他:联军十寨,近两千人,难免有被胁迫、被收买者。若不能在短期内打破僵局,内部必生变乱。
“你方才说,王崇已掌握人符之钥六分之三的线索。”凌云转身,目光如刀。
“张谦、李固、陈平三人的秘密已在他手。剩下的三人,苦竹已死,周如晦在寨中,岳横江也在。王崇下一步,一定会全力捉拿或刺杀周老先生和岳叔,夺取他们的秘密。”
吴秋冥脸色微变。
“所以。”凌云缓缓道。
“你们烬余突然找上门合作,真的只是为了潜龙之扉?还是说……月姬已经和王崇彻底撕破脸,王崇接下来要清洗烬余,你们急需外援,甚至……急需一个能对抗王崇的势力,来吸引他的火力?”
周如晦手中的丝帛轻轻一颤。
吴秋冥沉默了足足十息,终于长叹一声:“凌统领慧眼。不错,月姬圣女三日前截获密报,王崇已下令,七日内肃清烬余。我们确实需要时间转移、需要盟友,也需要……让王崇的注意力暂时集中在别处。”
“比如黑云寨。”
“比如黑云寨。”吴秋冥坦然承认。
“但这对凌统领并非坏事。王崇本就视你为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多我们一个少我们一个,他的杀心不会变。但若我们合作,你们能得到玉钥残片、密道地图、物资支援,以及……烬余在北疆的部分暗线情报。”
凌云走回桌前,盯着那卷机关图。
“地支副钥可以借你。”他终于开口。
“但只有两日。两日后的这个时辰,我要见到钥匙完好归还。此外,胡寨主寨中妇孺现在就要送到寨中,我派燕七亲自接应。密道地图现在就要给。至于合作细节——等打退曹威再说。”
吴秋冥眼中闪过喜色:“凌统领爽快!吴某这就——”
话未说完,寨墙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当——
最高级别的紧急集结钟!
凌云猛地推门冲出,只见岳横江正疾奔而来,脸色铁青:
“凌云!北边哨塔烽火!三十里外出现大队骑兵,至少……至少一千骑!打的是北狄狼头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北方的夜空下,隐约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吴秋冥也跟了出来,听到北狄二字时,瞳孔骤缩:“不可能……王崇怎么会让北狄人这个时候南下?边关守军呢?!”
凌云望向北方那片逐渐被火把映红的夜空,握紧了刀柄。
曹威的禁军还未退,北狄骑兵已至。
而他手中,只剩下两千疲惫之师,和一个刚刚达成、充满猜疑的临时盟约。
“传令。”凌云的声音在夜风中异常平静。
“所有能战者上寨墙。弩箭、抛石机、滚木石头,全部就位。告诉各寨弟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一战,不为朝廷,不为功名,只为我们身后这片山,和山里的人。”
岳横江重重点头,转身狂奔传令。
周如晦默默从药箱里取出三包药粉,塞给凌云:“麻沸散、止血粉、提神丸。必要时用。”
吴秋冥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递给凌云:“吹响此哨,山外三十里内,烬余暗哨会尽力相助——虽然未必有多大用。”
凌云接过,握在手心,骨刺扎进皮肉。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越来越近的火龙,转身走向寨墙。
身后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晃,映出墙上一幅斑驳的山河图——
那是前朝疆域,比现在的大朔辽阔得多。
图上有一行小字,周如晦曾念给他听: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今夜,这絮这萍,要在这黑云山上,撞出一片血与火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