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灰白染上天际时,那一千骑已如黑色潮水般漫至黑云寨以北五里处的缓坡。
他们并未急于进攻,而是有条不紊地扎下简易营盘,派出游骑四下哨探,动作间透着久经战阵的从容。
寨墙最高处的望楼上,凌云、岳横江、吴秋冥并肩而立,远远望着那片逐渐成型的敌营。
“看旗号,是赫连部。”岳横江脸色阴沉。
“领军的应该是赫连狰的弟弟,赫连猊。三年前落霞关之战,就是他带的先锋骑兵队,屠了关后三个村子。”
“一千轻骑,不带攻城器械。”凌云眯起眼,“他们不是来攻寨的。”
吴秋冥捻着胡须,缓缓道:“曹威围而不攻,是在等内应或我们粮尽。北狄骑兵此时出现,要么是王崇与赫连部的新交易,要么……是趁火打劫,想等我们和禁军两败俱伤时,坐收渔利。”
“还有一种可能。”凌云转头看他,“他们是来确保某些人必须死在这里的。”
吴秋冥神色微动:“凌统领是指……”
“你,我,岳叔,周老先生。”凌云一字一顿。
“所有可能掌握人符之钥线索、或阻碍王崇开启潜龙之扉的人。曹威的禁军或许会受朝堂掣肘,或许会顾忌伤亡,但北狄人不会。他们杀人,不需要理由。”
岳横江拳头攥得咯吱响:“王崇这卖国奸贼!引狄人入关,他就不怕玩火自焚?!”
“他已经摄政了。”吴秋冥苦笑。
“边军半数将领是他的人,剩下的一半被北狄牵制在长城沿线。此时放一支狄人轻骑深入百里,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事后大可说成是流窜入境的小股马匪,或者……干脆栽赃给你们黑云寨,说你们勾结外敌。”
正说着,燕七快步登上望楼,脸上带着倦色和一丝急切:“统领,后山清理完了。禁军攀崖队丢下一百二十七具尸体,我们战死四十三人,伤六十一,其中中毒的二十一人已服下周老先生的缓解药,但情况还在恶化。”
“胡寨主寨里的妇孺呢?”
“吴首座的人刚送到寨门口。”燕七看了吴秋冥一眼。
吴秋冥适时从袖中取出一卷皮质地图,递给凌云:“这是古银矿密道图。入口在黑云寨东南三里处的断龙瀑布后面,出口在落马坡的废弃山神庙。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可让老弱妇孺撤离。”
凌云接过,却没打开:“吴首座,你之前说,能说服曹威暂停进攻三日。现在北狄来了,这话还算数吗?”
吴秋冥沉默片刻:“吴某可尝试与曹威联络。但他若已与北狄达成默契……恐怕难。”
“那就做另一件事。”凌云将地图交给燕七。
“立刻派人探这条密道,确认是否畅通、有无埋伏。要最机灵的弟兄,两人一组,前后照应。”
“是!”燕七领命而去。
岳横江指着北狄营地:“凌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一千轻骑虽无攻城能力,但他们若与禁军配合,禁军攻寨时,狄人游骑在外围射杀我们出寨迂回的弟兄,或截杀信使、断我们水源,都是大麻烦。”
“我知道。”凌云走下望楼,“擂鼓,聚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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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十寨首领到齐了九个,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有人盔甲上还沾着昨夜的血。
凌云站在主位前,没有废话:“北狄骑兵已至,与禁军形成夹击。我们只有两条路:死守,或突围。”
“突围往哪儿突?”一个满脸虬髯的寨主拍桌。
“南面是曹威两千禁军,北面是一千狄人铁骑,东西都是悬崖峭壁!那条密道就算能用,也只能走老弱妇孺,咱们两千多号汉子挤进去,走到一半就得被堵死在里头!”
“所以不能全走。”凌云平静道。
“老弱妇孺、重伤员,由密道撤离。能战的弟兄,留下。”
厅内一片死寂。
“留下……等死吗?”有人颤声问。
“等一个机会。”凌云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狄营地。
“赫连猊这一千骑是轻装而来,粮草不会多带。他们扎营的位置,离最近的水源——黑云溪有半里地。每晚饮水,必至溪边。”
岳横江眼睛一亮:“夜袭马队?”
“不止。”凌云手指划向禁军大营。
“曹威给胡寨主的最后期限是昨夜子时,内应失败,他要么强攻,要么继续围困。
但北狄来了,他一定会担心狄人抢功,或担心我们与狄人有什么交易。
所以今日白天,他很可能会派人试探性进攻,既是探我们虚实,也是做给北狄看。”
“那我们……”
“白天守寨,消耗禁军。入夜后,派一支精锐出寨,不是走寨门,而是用绳索从后山悬崖坠下——
那里刚经过厮杀,禁军哨探会放松警惕。这支人马绕过禁军营地,直扑北狄马队饮水的溪边。“凌云看向众人。
“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抢马。”
“抢马?!”
“对。”凌云斩钉截铁。
“一千匹狄人战马,若能抢到哪怕三百匹,我们就有了机动力量。有了马,可以骚扰禁军粮道,可以快速转移,甚至可以……伪装成狄人游骑,制造混乱。”
吴秋冥忽然开口:“凌统领此计甚险。且不说出寨的弟兄能否成功抢马,就算抢到,狄人丢了战马,必会疯狂报复。而曹威若见寨中分兵,很可能全力强攻。”
“所以需要有人去牵制曹威。”凌云看向他。
“吴首座,你说能说服曹威暂停进攻三日。我要你今日就去见他,不必谈停战,只谈一件事:交易。”
“交易什么?”
“璇玑玉钥残片。”凌云从怀中取出吴秋冥昨日交予为质的那块残玉。
“你告诉曹威,黑云寨愿以此玉残片,换取禁军后撤十里,并保证今日不攻寨。你还可以暗示他,寨中内乱,我们急需时间平定,愿意交出部分财宝和俘虏的禁军战甲作为诚意。”
吴秋冥皱眉:“曹威未必信……”
“他不需要全信。”凌云冷笑。
“他只需要犹豫。只要他犹豫一日,我们就有时间抢马、就有时间让老弱撤离。而你可以趁机观察禁军大营的布置、粮草位置、曹威本人的状态——这些情报,对我们下一步至关重要。”
“若他扣下我呢?”
“你是烬余林部首座,表妹是曹威夫人。王崇或许想清洗烬余,但曹威未必愿意立刻与月姬撕破脸。他扣你,等于逼烬余彻底倒向我们。”凌云将残玉推过去。
“当然,去不去,由你决断。”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秋冥身上。
这位烬余首座沉默良久,终于缓缓伸手,拿起那块残玉:“凌统领好算计。吴某若不去,便是心怀鬼胎,若去,便是赌命。罢了……这趟浑水,吴某既然蹚了,就蹚到底。今日午时前,吴某入禁军大营。”
“有劳。”凌云拱手。
吴秋冥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议事继续。凌云快速分派任务:
岳横江总领寨墙防御,沈泉、雷豹负责调配滚木礌石和抛石机,各寨按原定防区坚守。
燕七带三十名最擅攀爬和潜行的弟兄,准备绳索、短弩、匕首,入夜后坠崖出寨。
胡三代表老狼窝,负责组织老弱妇孺分批悄悄向密道入口聚集,但需等到今夜子时,确认燕七那边得手后再开始撤离。
“记住。”凌云环视众人。
“这一战不是为了朝廷,也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让我们身后的人活下去。各寨若有不愿死战的弟兄,可以随老弱撤离,我不追究。但留下的——就要有把命留在这山上的觉悟。”
众寨主神色肃然,纷纷抱拳:“愿随统领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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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吴秋冥带着两名随从,骑马出了黑云寨南门,手执白旗,缓缓走向禁军大营。
寨墙上,凌云远远望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燕七匆匆上来:“统领,密道探过了。前半段畅通,但后半段……有坍塌。”
凌云心头一沉:“严重吗?”
“塌了大约十丈长,堵死了。要挖通,至少需要两三天,而且动静会很大。”燕七压低声音。
“吴秋冥给这图时,没说有坍塌。是不知道,还是故意……”
“现在不是猜的时候。”凌云打断他。
“立刻组织人手,从寨内悄悄运工具过去,秘密挖掘。记住,不能惊动禁军哨探。”
“是!”
燕七刚走,周如晦登上了寨墙。这位前钦天监官员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手里却捧着一个木盒:“统领,这是你要的东西。”
木盒打开,里面是十二支特制箭矢。箭头比寻常箭粗大,呈中空管状,隐约可见里面填塞的黑色粉末。
“按你给的霹雳筒残片仿制的。”周如晦低声道。
“里面填了火药、碎铁和辣椒粉,箭尾有延时引信。射出后约三息引爆,威力不如霹雳筒,但五步内可伤人,主要靠爆炸声光和铁片四溅扰乱敌阵。我管它叫惊雷箭。”
凌云拿起一支,入手沉重:“能用多少次?”
“一支只能用一次,而且制作费时,目前只有这十二支。”周如晦顿了顿。
“另外,中毒的二十一个弟兄……又走了三个。千蚁噬毒无解,我只能让他们少受些苦。”
凌云沉默,将惊雷箭小心放回木盒:“箭我收下。逝去的弟兄,厚葬,抚恤加倍。”
周如晦点点头,忽然道:“吴秋冥此人,不可全信。他今早与我交谈时,无意中透露了一个细节,他说月姬与王崇决裂的导火索,是王崇杀了烬余七人。但那七人的名字……我事后回想,其中两人,三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
凌云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月姬可能在演戏?所谓的决裂,是给王崇看的苦肉计?”
“或者,是给所有人看的。”周如晦望向禁军大营方向。
“别忘了,地支副钥真品,现在已经在他手里了。”
话音刚落,禁军大营方向突然传来号角声。
紧接着,营门大开,一队骑兵簇拥着一辆马车驶出,径直返回黑云寨方向。
马车在寨门外一箭之地停住,车帘掀开,吴秋冥安然下车,朝寨墙上拱手。
他身后,两名随从抬下一口木箱。
“凌统领!”吴秋冥朗声道。
“曹将军已答应,今日暂不攻寨!这箱中是曹将军回赠的二十坛好酒、五十斤熏肉,说是……犒劳寨中勇士!”
寨墙上守军面面相觑。
凌云盯着吴秋冥的脸,缓缓道:“开寨门,放吴首座进来。东西……也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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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箱抬进议事厅,打开,果然是酒肉。
吴秋冥屏退左右,只留凌云、岳横江、周如晦三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曹威答应了,今日不攻。但他有两个条件:第一,明日日出前,寨中需交出禁军战甲——就是你们昨夜歼灭那六十人身上的。
第二,他要璇玑玉钥的另一块残片。”
“另一块残片?”凌云皱眉,“你不是说,你手里只有这一块?”
“我是只有一块。”吴秋冥目光闪烁。
“但曹威说,王崇得到情报,璇玑玉钥共三块残片,一块在烬余手中,一块流失江湖,最后一块……可能在前朝皇室遗族手中。他要我们帮忙找到另外两块,至少提供线索。”
岳横江怒道:“他这是得寸进尺!”
“不,这透露了一个信息。”周如晦忽然开口。
“曹威,或者说王崇,并不急于立刻攻破黑云寨。他们要的是完整的璇玑玉钥。
这说明,潜龙之扉的开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需要三钥完全齐聚,而不是像吴首座之前说的,可以用仿品误导。”
吴秋冥脸色微变:“周老先生这是怀疑吴某?”
“我只信事实。”周如晦冷冷道。
“你今早说,月姬与王崇决裂是因为王崇杀了烬余七人。可那七人中的鬼手刘三和铁算盘钱通,三年前就应该死在江南盐案里了。死人,怎么再死一次?”
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吴秋冥的手缓缓按向腰间——
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了兵器。
凌云却忽然笑了:“吴首座不必紧张。周老先生所言,我也略知一二。但我不在乎月姬是真决裂还是假演戏,也不在乎王崇到底想做什么。我只在乎一件事——”
他上前一步,盯着吴秋冥的眼睛:
“你借走的地支副钥,两日后能否完好归还?你承诺的说服曹威暂停进攻,是否做到了?至于烬余内部的事……等打退了眼前的敌人,我们再慢慢聊。”
吴秋冥的手慢慢松开,深吸一口气:“凌统领明鉴。吴某确有隐瞒,但借钥仿制、牵制曹威,这两件事绝无虚假。至于月姬圣女……她确有她的谋划,但眼下,我们的目标一致,不能让王崇开启潜龙之扉。”
“那就够了。”凌云转身。
“岳叔,去准备战甲,明日一早送出。周老先生,继续研制惊雷箭,越多越好。吴首座,你奔波劳顿,先去歇息吧。”
三人各怀心思,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凌云一人。他走到那箱酒肉前,掀开一坛酒的封泥,酒香扑鼻。
他舀起一勺,却未喝,而是缓缓倒在地上。
祭昨夜战死的弟兄。
祭即将到来的血战。
也祭这乱世中,所有人如履薄冰的性命。
窗外,北狄营地方向忽然传来悠长的号角,带着草原特有的苍凉。
紧接着,禁军大营也响起了战鼓。
凌云握紧刀柄,望向北方。
夜幕降临。
燕七他们,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