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隐云中。
后山悬崖边,三十条绳索悄无声息垂下。
燕七第一个滑下,落地时像狸猫般蜷身翻滚,消去声音。
身后二十九名精挑细选的弟兄依次降落,人人黑衣蒙面,背负短弩、腰插匕首、腿绑飞爪,无声无息汇入崖下的阴影中。
他们绕过白日厮杀留下的血污和尸骸,燕七打了个手势,队伍分作三组:一组五人前出探路,两组各十二人左右散开掩护,他自己带一人居中策应。
北狄营地在东北五里外的缓坡,黑云溪在营地西侧半里处蜿蜒流过。
按凌云推演,狄人骑兵入夜后必会分批饮水——
战马日行百里,若不及时饮水喂料,次日便难堪用。
果然,前行不到两里,探路的弟兄传回鸟鸣暗号,溪边有火光,约三十骑正在饮水。
燕七伏在一丛灌木后,远远望去。
溪边燃着三堆篝火,狄人骑兵松散地围坐,马匹散在溪畔低头饮水。看装束是普通游骑,并非精锐亲卫,警惕性不算太高。
毕竟这里离他们的主营只有半里,离禁军大营也不过三里,谁也不会想到黑云寨的人敢绕这么大圈子出来偷袭。
“头儿,怎么干?”身侧一个绰号山猫的弟兄低声问,他是猎户出身,夜视能力极佳。
燕七快速扫视地形,溪流在此处拐弯,形成一片浅滩,滩后是茂密的芦苇丛,再往后是起伏的丘陵。
“看见那处芦苇荡了吗?你带十个人摸过去,用浸了麻药的吹箭放倒外围哨兵。记住,不能见血,不能有惨叫。”
“明白。”
“剩下的人跟我,等芦苇荡那边得手,就从正面摸过去。优先抢马,马缰都拴在一起,抢到就往西面的丘陵撤。若被发觉,用惊雷箭制造混乱——
周老先生只给了我们三支,省着用。
众人点头,迅速行动。
山猫带着十人像真正的山猫般没入黑暗,燕七则率剩余十八人借着地形掩护,缓缓向溪边匍匐靠近。
距离缩短到百步时,他已经能看清狄人骑兵的脸——
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正围火嚼着肉干,用狄语说笑,偶尔有人起身去溪边打水。
夜风送来断续的对话:
“赫连猊大人也太小心了,就这群山匪,值得咱们跑这一趟?”
“你懂什么,王崇答应事成后给五百副铁甲、三千斤精铁。咱们部落今年冬天能不能熬过去,就看这笔买卖了。”
“可我听说,寨里有前镇北军的人……”
“呸!镇北军早没了!岳横江?一个老废物罢了——”
话音未落,溪畔芦苇丛方向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噗噗声,像是石子落水。紧接着,外围三个游荡的狄人哨兵身子一软,无声倒地。
燕七知道山猫得手了。
他猛地挥手:“上!”
十八道黑影从草丛中暴起,疾扑溪边!
短弩齐发,篝火旁的狄人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七八人中箭倒下。
“敌袭——!”终于有人嘶声大吼。
燕七已冲到马群边,匕首一挥割断拴马的皮绳,翻身跃上一匹最近的枣红马,双腿一夹:“走!”
其余弟兄也纷纷上马,有人不会骑术的便两人一骑,或干脆牵着两三匹马缰绳狂奔。
三十名偷袭者,竟在短短十几息内抢到了近四十匹马!
但狄人营地已被惊动。
呜呜的号角声撕裂夜空,主营方向火光大亮,马蹄声如闷雷般响起。
“快!”燕七打马疾驰,身后马队紧随。他们按计划向西面丘陵撤退,那里地形复杂,不利于大队骑兵展开追击。
然而刚冲出不到半里,前方丘陵阴影中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至少五十骑从丘陵后绕出,堵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披着狼皮大氅,手提弯刀,正是赫连猊。他竟在此处设了埋伏!
“黑云寨的老鼠,本大人等你们多时了。”赫连猊的朔语带着浓重口音,却字字清晰。
“放下马,跪下,饶你们全尸。”
燕七心头一沉。中计了!
狄人早就料到会有人夜袭马队,故意用少数游骑做饵,主力却埋伏在撤退路线上!
他环顾四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右皆是开阔地,一旦被围便是死局。
“山猫!”燕七厉喝。
“在!”
“带马队往南突!南面是禁军防区,狄人不敢深追!能跑几匹是几匹!”
“头儿那你——”
“我断后!”燕七从怀中掏出那三支惊雷箭,搭上短弩,瞄准赫连猊,“走!”
山猫红着眼,一咬牙:“弟兄们,跟老子冲!”他猛夹马腹,率领抢来的马队强行向南突围。
赫连猊冷笑:“找死。”他一挥手,五十骑狄人精锐策马迎上。
就在两股骑兵即将碰撞的刹那,燕七扣动了弩机。
咻——
惊雷箭破空而去,射向两军之间的地面。
箭矢扎入泥土,延时引信燃尽。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夜空中炸响!火光冲天,碎铁和泥土四溅,刺目的白光让所有人瞬间失明!
战马受惊,凄厉嘶鸣,狄人骑兵阵型大乱,连赫连猊的坐骑都人立而起,差点将他掀下马背。
山猫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率马队从混乱的缝隙中硬生生冲了过去!
“追!”赫连猊稳住战马,暴怒咆哮。
但燕七的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惊雷箭在狄人骑兵群头顶三丈处凌空爆炸!
无数碎铁片如暴雨般洒下,当场将七八个狄人连人带马射成筛子!
惨叫声、马嘶声、爆炸的回音混在一起,让这片丘陵变成了地狱。
赫连猊脸上被一块碎铁划开血口,他抹了把血,死死盯住燕七:“杀了他!”
剩下的三十余骑狄人不再追击山猫,全部调转马头围向燕七。
燕七拔出最后一支惊雷箭,却未发射,而是高举在手,厉声道:“来啊!一起死!”
狄人骑兵顿时勒马,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支古怪的箭——
刚才两箭的威力他们亲眼所见,若在人群中爆炸……
趁这间隙,燕七猛夹马腹,单骑反向冲向北狄主营方向!
“他要冲营?!”有狄人惊呼。
赫连猊也愣住了。一人一骑冲千人大营?疯了不成?
但燕七并非真冲营。在距离主营还有两百步时,他突然拔马向东,冲进一片乱石滩。那里马匹难行,狄人骑兵被迫下马追赶。
燕七弃马,徒步向石滩深处狂奔。身后追兵如狼,箭矢从耳边嗖嗖飞过。
他记得这片地形——
白天在寨墙上用望远镜仔细看过,石滩尽头是一处断崖,崖下是黑云溪的深潭。跳下去,或有一线生机。
就在他即将冲到崖边时,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入他的右肩!
剧痛让燕七踉跄倒地,手中最后一支惊雷箭脱手飞出,滚落崖边。
他回头,看见赫连猊站在三十步外,正缓缓抽出第二支箭。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照在狄人将领狰狞的脸上。
燕七咬牙,用左手拔出腰间匕首。
就在这时,崖下深潭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紧接着,三道黑影从潭中暴起,如鬼魅般跃上崖顶!
那是三个全身包裹在黑色皮甲中的人,连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
他们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手中持着一种燕七从未见过的武器,形似短矛,矛头却是中空的圆筒。
赫连猊脸色大变:“烬余水部?!你们怎么会——”
话音未落,为首的黑衣人手中圆筒一抬。
噗!
一道细长的水箭激射而出,正中赫连猊面门。
那水箭不是水,而是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沾肤即燃!赫连猊惨叫着捂脸倒地,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的头颅。
其余狄人骑兵惊骇欲退,但另外两个黑衣人已经扑入人群。
他们身形如鬼似魅,手中圆筒每次喷吐,必有一人浑身着火,惨叫着滚倒在地。
短短十息,三十余追兵死伤大半,剩下的发一声喊,掉头狂奔。
崖顶只剩燕七和三个黑衣人。
为首的黑衣人走到燕七面前,蹲下身,揭开面罩——
竟是个女子,年约三十,面容冷峻,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
“燕队正?”她的声音沙哑,“月姬圣女命我等接应。能走吗?”
燕七强忍剧痛:“你们……烬余水部?为何帮我们?”
“月姬大人与凌统领有约。”女子简单道,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药粉撒在燕七肩头伤口上。药粉触血即凝,血竟迅速止住。
“此药可暂保你性命。此地不宜久留,狄人大营已全军出动,我们必须立刻撤回寨中。”
她扶起燕七,另外两个黑衣人则快速清理现场,将赫连猊焦黑的尸体和几具狄人尸首推下深潭。
“马呢?”燕七急问,“我们抢的马——”
“你的弟兄已带着四十三匹马绕道返回,此刻应该快到寨后悬崖了。”女子道,“我们走另一条路。”
她吹了声口哨,崖下深潭中竟浮起一艘狭长的黑色皮筏。四人上了皮筏,顺溪流而下,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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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黑云寨南门。
凌云站在寨墙上,望着北方夜空中隐约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爆炸声,拳头紧握。
岳横江快步走来,低声道:“密道挖掘进度太慢,塌方处土石松动,随时可能二次坍塌。胡三来报,老弱妇孺中已有人恐慌哭泣,怕走不了。”
“安抚。”凌云只说二字,目光仍盯着北方。
他在等燕七的信号——
若抢马成功,会放三支红色火箭,若失败,则放一支绿色火箭。但至今,夜空寂寥。
就在此时,寨外禁军大营方向忽然传来骚动。
火把流动,号角声起,似乎有部队在调动。
“曹威要夜攻?”岳横江惊道。
凌云摇头:“不对……他们在向北移动。”
果然,片刻后哨探回报:禁军分出约五百人,向北狄营地方向急行军,理由是巡防边界,防狄人异动。
“曹威在提防北狄。”周如晦不知何时也上了寨墙,手中拿着望远镜。
“看来他对赫连部也不完全放心。也好,禁军分兵,我们压力稍减。”
但凌云心头不安更甚。燕七至今未归,北狄营地方向火光越来越亮,隐约还能听见喊杀声。
而吴秋冥借走的地支副钥,已经过去近六个时辰了……
正忧心间,后山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梆子声!
紧接着,沈泉狂奔而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惶恐:“统领!燕七他们回来了!带回来四十三匹马!但、但燕七重伤,是、是三个黑衣人送回来的!他们说……他们是烬余水部,奉月姬圣女之命!”
凌云瞳孔骤缩。
他转身,疾步冲下寨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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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内,周如晦正在给燕七处理伤口。
箭已拔出,但伤口周围皮肉发黑,显然箭上有毒。
周如晦用银刀小心刮去腐肉,撒上药粉,燕七虽已服了麻沸散,仍疼得冷汗直流。
三个黑衣人站在一旁,为首的女子已卸去面罩,正安静地看着周如晦施术。
凌云走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女子左颊的刀疤——
从眼角斜划至下颌,让本算清秀的脸添了几分狠厉。
“凌统领。”女子抱拳。
“烬余水部执事,寒潭。奉月姬圣女之命,接应燕队正,并传话。”
“讲。”
“月姬圣女说,三钥齐聚之日,便是潜龙之扉开启之时。王崇已得人符之钥其四——
张谦、李固、陈平三人之外,苦竹虽死,但其秘密已被王崇掌握。
现在只剩周老先生和岳横江将军二人。”
周如晦手中银刀一顿。
寒潭继续道:“吴秋冥借走的地支副钥,月姬圣女会确保完好归还。
但条件变了:黑云寨需保护周老先生和岳横江将军至少十日。
十日内,王崇必派死士前来刺杀或劫持。十日后,月姬圣女会亲至黑云寨,与凌统领共商开扉大计。”
“若我们不答应呢?”凌云冷冷道。
“那地支副钥恐怕就……”寒潭顿了顿。
“月姬圣女还说,她知凌统领不信她。但她可以证明诚意:三日内,她会将王崇与北狄最新交易的全部证据,送到凌统领手中。其中包括……王崇答应割让给赫连部的三座边城。”
岳横江猛地站起:“他敢!”
“他敢。”寒潭平静道。
“因为当今圣上,已于三日前病重昏迷。如今朝政,全由王崇一人把持。边军将领半数是他的人,剩下的……若家人都在京城,也不敢妄动。”
营内一片死寂。
凌云盯着寒潭,良久,缓缓道:“燕七的毒,能解吗?”
“箭上是北狄特有的狼毒,用腐尸和七种毒草炼制。月姬大人已备好解药。”寒潭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铁牌,放在桌上。
“此牌可调动烬余在北疆的七处暗桩,必要时可求援。话已传到,我等告辞。”
她转身欲走。
“等等。”凌云忽然道。
“你们水部……一直潜伏在黑云溪中?”
寒潭回头,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黑云山脉的每一条水道,烬余都了如指掌。否则,当年先帝留下的秘藏,怎会藏在此处?”
说完,三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出营帐,消失在夜色中。
周如晦缓缓收起银刀,看向凌云:“你怎么看?”
凌云拿起那枚黑色铁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扭曲的水纹,背面是一个古篆的渊字。
“燕七拼死抢回四十三匹马,我们有了机动力量。烬余突然示好,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暂时不是敌人。而王崇……”他握紧铁牌,指节发白。
“他已经不满足于权倾朝野了。他要的,是借着北狄的力量,把这天下彻底攥在手里。”
岳横江一拳砸在木柱上:“我去整顿骑兵!有四十三匹马,我能练出一支精骑!王崇敢卖国,我就敢带着这支骑队,杀回京城!”
“不急。”凌云看向北方。
“先解决眼前的敌人。赫连猊若死,北狄千骑群龙无首,必会报复性强攻。而曹威分兵北上,寨前压力减轻——这是我们反击的机会。”
“何时?”
“明日拂晓。”凌云眼中寒光闪烁。
“狄人夜惊,士气必挫。我们趁天色未明,用新得的马队突袭其侧翼,配合寨墙抛石机,一举击溃这支骑兵。然后……挟大胜之威,与曹威谈判。”
“谈判?”周如晦皱眉,“他会谈?”
“死了赫连猊,北狄与王崇的交易就断了线。曹威若还聪明,就该知道王崇这棵大树未必牢靠。”凌云将铁牌收入怀中。
“更何况,我们手里,很快就会有王崇卖国的新证据。”
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燕七在昏迷中喃喃了一句什么,周如晦俯身去听,只隐约听见两个字:
“……钥匙……”
凌云与岳横江对视一眼。
地支副钥还在吴秋冥手中。
这盘棋,谁在执子,谁又是棋子?
天光渐亮。
寨墙外,北狄营地方向忽然响起连绵的、凄厉的号角声——那是丧帅的哀音。
赫连猊的死讯,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