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四十三匹战马在黑云寨后山的隐蔽山谷中集结。
马是抢来的北狄良驹,比朔朝军马矮壮,但耐力极佳,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呼出团团白气。
马上四十三人,是从各寨中紧急挑选出的、略通骑术的汉子——
说是略通,其实大多只在年少时骑过驴骡,真正上过马背的不足十人。
岳横江一身旧镇北军铁甲,站在队列前,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紧张或兴奋的脸。
“我知道你们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马匹的响鼻。
“第一次骑马打仗,谁不怕?老子当年第一次上阵,尿了裤子。”
有人低笑,紧张的气氛稍缓。
“但怕有用吗?”岳横江骤然提高声音。
“寨外有狄人,有禁军,他们要把咱们的家烧了,把咱们的父母妻儿砍了!怕,能挡住刀吗?!”
“不能!”队列中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能不能?!”
“不能!!”吼声震得山谷回响。
“好!”岳横江翻身上马。
“今日这四十三骑,就是黑云寨的第一支骑兵!没名字,没旗号,但老子要你们记住:咱们是去杀狄狗的!三年前,这群杂碎在落霞关外屠了三个村,男女老少七百多人,全砍了脑袋垒成京观!今天——”
他拔刀,刀锋指向北方微亮的天际:
“今天,咱们去讨债!”
四十三骑冲出山谷,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岳横江一马当先,身后四十二骑紧随。
他们没有骑兵常用的长矛,只有腰刀和短弩,每人背囊里还塞着三支特制短矛——
那是周如晦连夜赶制的,矛头中空,填入火药和碎瓷,矛尾有引信,算是最简陋的掷矛式惊雷箭。
目标:北狄营地西侧。
按照凌云的计划,骑兵队不正面冲营,而是趁天色昏暗,从侧翼袭扰。
寨墙上的八架抛石机会同时发射,火油罐和毒烟罐覆盖狄人主营,制造混乱。
骑兵的任务是穿插切割,专杀逃出营地的散兵,并尽可能焚烧粮草辎重。
计划很险,但必须行——
赫连猊一死,北狄千骑虽乱,但很快会有副将接手。
若等他们整顿完毕,报复性的强攻会让黑云寨付出惨重代价。必须先下手为强。
---
寨墙上,凌云亲自指挥抛石机。
八架抛石机已调整好射角,炮手手持火把,紧盯令旗。
每架旁摆着六罐——
四罐火油,两罐毒烟。毒烟是周如晦用硫磺、辣椒粉和腐烂草药混合制成,虽不致命,但吸入者会剧烈咳嗽、涕泪横流,短时间内丧失战力。
“统领,骑兵队已就位。”沈泉低声道,手里握着一面红色令旗。
凌云望向北方。狄人营地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奔走,号角声此起彼伏——
显然正在集结,准备在天亮后为赫连猊复仇。
“放。”
红色令旗挥落。
嗡——!
八架抛石机同时发射!沉重的陶罐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在空中划出八道弧线,狠狠砸向狄人营地!
第一轮全是火油罐。
陶罐在营帐间、马厩旁、粮草堆上炸开,黑色火油四溅。紧接着,火箭如雨落下。
轰——!!!
烈焰冲天而起!北狄营地瞬间变成火海!
帐篷燃烧,战马惊嘶,狄人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赤着脚冲出火场,咳嗽着、尖叫着、互相践踏。
第二轮是毒烟罐。
青色烟雾在火海中弥漫,与黑烟混合,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黄绿色。吸入者顿时抓挠喉咙,跪地狂咳,眼睛红肿流泪。
“就是现在!”凌云厉喝,“令旗,绿!”
沈泉挥动绿色令旗。
寨外西侧丘陵后,岳横江看到了信号。
“弟兄们——”他长刀前指,“跟紧老子!冲!!”
四十三骑如离弦之箭,从丘陵后杀出,直扑狄人营地侧翼!
没有阵列,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冲锋。
岳横江一马当先冲入混乱的敌营,长刀挥过,一个刚从帐篷里爬出来的狄人士兵头颅飞起。
身后骑兵蜂拥而入,见人就砍,见帐就烧。
狄人完全被打懵了。
主帅刚死,营地遇袭,火海毒烟,又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尽管这支骑兵骑术生疏,有人甚至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但仗着马快刀利,在混乱中竟如入无人之境!
“不要恋战!”岳横江大吼,“烧粮草!烧马厩!”
骑兵队分作两股,一股继续冲杀制造混乱,另一股直奔营地后方的粮草堆积处和马厩。
火把扔过去,干草和粮袋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马厩中未及牵出的战马惊恐嘶鸣,有的挣断缰绳狂奔,冲撞践踏自家士兵。
短短一刻钟,北狄营地已彻底崩溃。
幸存者向北方溃逃,丢盔弃甲,连兵器都不要了。
岳横江率骑队追杀了三里,直到天色大亮,才勒马回撤。
这一战,黑云寨骑兵队阵亡九人,伤十五人,但击溃北狄千骑,烧毁粮草大半,缴获完好的战马六十七匹、兵器甲胄数百件。
更重要的是,北狄短期内已无力组织进攻。
当岳横江带着骑队、牵着缴获的战马返回寨前时,寨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凌云脸上没有笑容。
他望向南方——禁军大营方向,静悄悄的。
太安静了。
---
禁军大营,中军帐。
曹威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面前跪着三个斥候,个个浑身尘土,显然刚疾驰回报。
“你看清楚了?赫连猊死了?北狄营地被烧了?”曹威一字一句问。
“千真万确!”为首的斥候颤声道。
“小人亲眼看见赫连猊的尸体被抬出来,脑袋都烧焦了!北狄人正往北溃逃,黑云寨的骑兵还在后面追杀!”
“骑兵?”曹威猛地站起,“黑云寨哪来的骑兵?!”
“约莫四五十骑,骑术不精,但悍不畏死。领头的……好像是个老将,使一柄长刀,勇不可当。”
曹威跌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乱了,全乱了。
王崇密令他与北狄合作,围困黑云寨,伺机夺取钥匙、铲除凌云岳横江等人。
为此,他甚至默许赫连猊率千骑深入。可现在,赫连猊死了,北狄溃败,黑云寨反而缴获战马、士气大振。
更麻烦的是,吴秋冥昨日带来的消息:月姬与王崇决裂,烬余可能倒向黑云寨。
“吴先生呢?”曹威忽然问。
帐外亲兵答道:“还在客帐歇息,说等将军召见。”
“让他来。”
片刻后,吴秋冥施施然走进大帐,依旧是那副账房先生模样,仿佛外面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
“曹将军。”他拱手,“可是为北狄溃败之事烦恼?”
曹威盯着他:“吴先生,你说月姬圣女愿与黑云寨合作,条件是护住周如晦和岳横江十日。可昨日黑云寨夜袭狄营、今晨又大破之,这般战力,还需要我们暂缓进攻吗?”
“需要。”吴秋冥平静道。
“黑云寨胜在出其不意,又仗着狄人群龙无首。但若将军此刻率两千禁军强攻,他们寨墙再高、能挡多久?一日?两日?最终仍是寨破人亡。”
“那月姬圣女究竟想要什么?”
“要时间。”吴秋冥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十日,足够月姬圣女拿到璇玑玉钥的最后一块残片,也足够……摸清王崇与北狄交易的全部底细。届时,钥匙在手,证据在手,王崇是忠是奸,天下人自有公论。”
曹威冷笑:“然后呢?月姬圣女想扶持谁?圣上已病重,朝中尽是王党。就算有证据,又能怎样?”
吴秋冥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将军请看。”
曹威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却是他熟悉的笔迹:
“威弟:见字如面。圣上被软禁于西苑。张谦、李固等老臣正密谋救驾,需外援。若得黑云寨为助力,大事可成。兄,曹严。”
曹严,他的亲兄长,禁军大统领,三日前被王崇以护驾不力为由软禁在家。
“这信……你从何处得来?!”曹威厉声。
“曹大统领自有渠道送出。”吴秋冥淡淡道。
“王崇能软禁大统领,却软禁不了曹家几十年在禁军中经营的人脉。
将军,令兄的意思很明白:王崇倒行逆施,卖国求荣,已触犯众怒。
如今他暂摄朝政,不过仗着北狄威胁和圣上病重。
若我们能联手黑云寨,击退北狄,拿到王崇卖国铁证,再救出圣上……
届时,拨乱反正,曹家便是第一功臣。”
曹威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兄长常说的话:“我们曹家世代忠良,可以权倾朝野,但不能祸国殃民。”
王崇割让边城给北狄,这是祸国。
软禁圣上、清洗忠臣,这是殃民。
“黑云寨……肯合作吗?”他哑声问。
“凌统领是聪明人。”吴秋冥道。
“他与王崇有血海深仇。只要能扳倒王崇,他未必在乎与谁合作。更何况,将军手握两千禁军,若肯倒戈,北疆局势立变。”
曹威闭上眼,良久,缓缓睁开:“我要见凌云。”
“今日午时,寨前三百步,将军可单骑前往,凌统领亦单骑出寨。双方各带三名亲卫,如何?”
“……好。”
---
午时,烈日当空。
黑云寨南门外三百步的空地上,两匹马相对而立。
马上,一边是禁军副统领曹威,一身亮银甲,腰佩长剑,身后三名亲卫皆是人高马大。
另一边是凌云,粗布黑衣,只佩一柄横刀,身后是岳横江、雷豹、和刚刚能勉强站立的燕七——
他肩头裹着厚厚绷带,脸色苍白,却执意要来。
“凌统领。”曹威率先开口,声音干涩。
“昨日吴先生传话,说黑云寨愿以玉钥残片换一日安宁。今日我来,想谈个更大的买卖。”
“曹将军请讲。”
“王崇卖国,软禁圣上,倒行逆施。”曹威一字一顿。
“曹某虽是他的姻亲,却不能跟他一条路走到黑。若凌统领肯与我合作,我这两千禁军,可助你扫平北狄残部,并……与你一同进京勤王。”
空气死寂。
岳横江瞳孔骤缩,沈泉握紧了刀柄,连燕七都抬起了头。
凌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曹将军,三日前你还围我山寨,要取我头颅。今日便要与我联手勤王?这转变,未免太快。”
“因为赫连猊死了。”曹威坦然道。
“王崇与北狄的交易,赫连猊是关键联络人。他这一死,交易就断了线。
王崇必然震怒,会迁怒于我——
毕竟北狄骑兵是在我眼皮底下被灭的。与其等他来问罪,不如我先反。”
“将军就不怕王崇对你家人下手?”
“家父已秘密送走,家兄虽被软禁,但曹家在京中经营数十年,自有保命之法。”曹威盯着凌云。
“我只问一句:凌统领,想不想为你凌家满门、为镇北军数万冤魂,讨个公道?”
凌云的笑容渐渐收敛。
“怎么合作?”他问。
“第一,我率军佯攻,你佯败。”
这是给王崇的交待,让他以为我仍在尽力剿匪。
第二,十日内,我会将禁军中的王党清理干净,完全掌控这两千人。
第三,我们联手北上,以剿匪追击为名,直插北狄边境,捣毁王崇与赫连部的交易据点,拿到铁证。
然后——“曹威深吸一口气,“回师京城,清君侧。”
凌云久久不语。
风卷起沙尘,掠过两骑之间。
“曹将军。”他终于开口。
“你今日之言,我会信三分。剩下的七分,要看行动。你刚才说的三条,我应了。
但我也有一条:黑云寨的弟兄,不能当炮灰。北上捣毁交易据点,可以,但我要禁军中所有的霹雳筒和火药储备,还要你提供北疆的详细地图和边军布防。”
曹威皱眉:“霹雳筒是工部严控之物……”
“不给,免谈。”凌云拨转马头。
“曹将军,是你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想清楚了,让吴秋冥传话。”
他打马回寨。
曹威望着他的背影,脸色变幻,终于一咬牙:“等等!”
凌云勒马。
“霹雳筒,我给。”曹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但只有五十具,火药三百斤。地图和布防图,三日内送到。”
“成交。”
两骑各自回营。
当夜,黑云寨议事厅。
周如晦听完凌云的转述,眉头紧锁:“曹威不可信。他今日能叛王崇,明日就能叛我们。”
“我知道。”凌云把玩着那枚烬余水部的铁牌。
“但我们需要时间。密道还在挖,老弱还没撤走,燕七的伤还没好,新得的战马还没练熟……曹威愿意给我们十日,这十日,太宝贵了。”
“十日之内,我们必须做到三件事:
第一,老弱全部从密道撤离,送往安全地带。
第二,骑兵队扩充到至少百人,由岳叔抓紧训练。
第三……”
他看向周如晦:“周老先生,岳叔,王崇的刺杀死士随时会到。从今日起,你们二人身边必须有八名护卫,寸步不离。吃食用水,都要经人试毒。”
周如晦苦笑:“我一个糟老头子,值得这般……”
“值得。”凌云打断他。
“王崇要集齐人符之钥,你们二人掌握的秘密,就是最后两片拼图。他一定会不择手段。”
正说着,厅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胡三冲进来,满脸是汗,声音发颤:“统领!密道……挖通了!但、但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铁箱!”胡小满眼睛瞪大。
“三个大铁箱,上面有锁!旁边还有……还有几具尸骨,看衣服像是前朝的兵!”
众人一惊。
周如晦猛地站起:“铁箱?有多大?什么样式?”
“每个都有半人高,锈得厉害,但锁是铜的,还没烂透。”胡三比划着。
“尸骨有七八具,都倒在箱子旁边,像是……像是守着箱子死的。”
凌云与周如晦对视一眼。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