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深处,火把噼啪作响。
三个铁箱敞开着,露出里面尘封的军械。
周如晦蹲在箱旁,用布小心擦拭一具破山弩的弩身。
弩机主体是硬木包铁,虽锈蚀严重,但结构完整。
“这是前朝工部天工坊的制式。”周如晦指着弩臂上的铭文。
“破山是代号,意思是百步内可破皮甲,五十步内可穿铁甲片。当年镇北军精锐也配过这种弩,后来因为造价太高,逐渐被普通弩替代。”
岳横江抚摸着冰冷的弩身,眼神复杂:“我爹用过这种弩。他说天工坊的工匠都是疯子,为了造出最好的弩,能在工坊里不吃不喝三天三夜。”
胡三和几个弟兄正小心搬运箭矢。箭镞锈了,但木杆大多完好,箭羽虽脆,重新更换即可。粗略清点,足有四千七百多支。
“这些铁甲……”沈泉提起一套甲胄,甲片哗啦作响。
“比我们现在的皮甲重一倍,但防护好得多。只是锈成这样,穿着走动都难。”
“需要用醋浸泡除锈,再重新上油。”周如晦起身,走到那些骸骨旁,“这些弟兄……守了两年。”
七具骸骨,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有人靠墙坐着,手边放着空水囊,有人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最里面那具骸骨倚着铁箱,头骨低垂,仿佛在守护中睡去。
凌云蹲下,从靠墙那具骸骨旁拾起一块木牌。牌子被手汗磨得光滑,上面刻着歪斜的字:
“赵横山,河间府人,家有老母,若见者告之,儿为国尽忠,无愧矣。”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是不同笔迹:
“周铁牛同殉。”
“李二狗在此。”
“王石头与弟兄们同死。”
最后一行字最淡,几乎看不清:“大业三年腊月廿三,粮尽三日,雪封山,援不至。吾等七人,誓与此库共存亡。”
洞穴中沉默良久。
“挖个坑,好生安葬。”凌云将木牌小心收好。
“就葬在这洞里,面朝山阳方向。等将来太平了,再立碑迁坟。”
众人默默动手。当第一具骸骨被轻轻抬起时,骨架下露出一个油布包裹。
周如晦小心打开。里面是几本册子,纸张发黄但字迹清晰。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黑云山矿道舆图暨地脉志》。
“这是……”周如晦快速翻阅,脸色逐渐凝重。
“前朝工部勘察黑云山脉的详细记录。不只是矿道地图,还有……地质隐患标注。”
他把册子摊在地上,火把凑近。众人围拢过来。
地图上,黑云山脉的矿道纵横交错,像一张蜘蛛网。
其中一条用朱砂标红的线路,正是他们所在的这条密道。
但在密道中段,大约距离这里半里处,地图上画了一个醒目的骷髅标记,旁边小字注释:
“丙戌年七月,掘至此,遇灰雾,工卒三人口鼻出血而死。经查,乃地髓矿尘泄出。此尘极细,吸入则肺溃血崩,无药可解。遂封此段,改道而行。”
“地髓矿尘?”凌云皱眉。
“地髓配方需要多种特殊矿物混合炼制。”周如晦声音发紧。
“其中一种主料叫冥灰石,研磨成粉后轻如烟尘,一旦吸入,会附着在肺叶上,吸水膨胀,让人活活窒息。前朝开采时死过不少人,后来严格密封处理。”
他翻到下一页,是更详细的说明:
“冥灰石矿脉多伴生毒气,开采时须以湿布蒙面,且不可久留。黑云山北脉矿洞曾因塌方泄出矿尘,三日不散,百丈内鸟兽绝迹。此处封存后,立禁碑三座,后人切勿擅闯。”
沈泉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现在挖的这段……”
“应该还没到危险区域。”周如晦仔细对照地图。
“骷髅标记的位置在前方半里,我们挖通的是后面这段。但既然地图标注了,说明整条矿道都可能不稳定。”
岳横江盯着地图:“这上面还标了别的出口吗?”
“有。”周如晦指着地图末端。
“落马坡山神庙后崖,出口隐蔽。但中间……需要经过那段被封的区域。”
“绕不开?”
“绕不开。”周如晦摇头。
“地图显示,这一段是天然溶洞改造的,两侧都是坚硬岩壁,没有岔路。要想去出口,必须通过。”
众人沉默。火把的光在洞壁上跳动,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胡三颤声问:“那、那我们有解法吗?”
周如晦没有回答,而是快速翻阅册子。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几行小字:
“防尘之法三:一曰湿布蒙面,布需浸药水,二曰疾行勿停,不可久留,三曰遇尘则退,切莫强闯。附:药水方——苦艾三钱、雄黄五分、陈醋半斤,煮水浸布。”
“药草寨里都有。”凌云立即道。
“周老先生,你带人连夜配制。沈泉,组织人手继续挖掘,但到标记区域前必须停下,等防护准备好。”
“是!”
命令下达,众人分头行动。
周如晦走出密道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七具已被安放整齐的骸骨。
火光中,那些白骨静静躺在刚挖好的土坑里,仿佛终于得到了安息。
“赵横山……”他喃喃道,“你们守着的,不只是军械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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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大营,子时。
吴秋冥悄无声息地溜出客帐。他没有骑马,徒步绕过大营哨卡,借着夜色掩护,朝黑云山方向摸去。
怀里揣着地支副钥真品。
月姬给他的命令很明确:在曹威与黑云寨正式合作前,确认入口位置,并留下标记。必要时,可先一步进入探查。
吴秋冥知道这很危险。但他更清楚,如果不能带回去有价值的情报,月姬圣女不会原谅他的失败。
山路难行。他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摸到黑云寨后山一处毫不起眼的崖壁下。
按照计算,入口应该就在这里。
他举着火折子,仔细查看岩壁。苔藓、藤蔓、寻常的山石……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当地支副钥靠近某处岩缝时,钥匙上的青色光晕明显变亮了。
“就是这里……”吴秋冥心跳加速。
他拔出匕首,小心刮开岩缝处的苔藓。
苔藓下露出金属的质感,是一块嵌在岩石中的青铜板,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心有一个凹陷,形状正好与地支副钥吻合。
吴秋冥的手在颤抖。只要把钥匙插进去,潜龙之扉就可能开启。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火折子照出三个黑影,全身黑衣,脸蒙黑布,只露一双眼睛。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短刃,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烬余的叛徒。”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
“月姬圣女让你来探路,可没让你私开秘藏。”
吴秋冥后退一步,背抵岩壁:“你们是……王崇的人?”
“王尚书有令,擅开者死。”黑衣人缓缓逼近。
“把钥匙交出来,留你全尸。”
“休想!”吴秋冥突然将火折子朝对方脸上扔去,同时侧身翻滚。
但他低估了这些人的速度。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闪到他身侧,短刃直刺后心!
吴秋冥勉强躲开,肩头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伤口立刻传来麻木感,刃上有麻药。
“抓住他!”黑衣人低喝。
另外两人包抄而来。吴秋冥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砸在地上。
瓷瓶炸开,浓烈的黄色烟雾弥漫。这是他保命的迷目烟,内含辣椒粉和石灰,能暂时致盲。
趁着黑衣人咳嗽后退,吴秋冥拼命朝来路狂奔。
肩头的麻木感在扩散,他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在发僵。
不能死在这里……钥匙不能丢……
他跌跌撞撞冲下山坡,身后追兵已近。前方出现一条溪流,他想也不想跳了进去。
冰冷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顺流而下,或许能甩掉追兵。
但就在他浮出水面换气时,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噗!
箭矢钉入他左臂。吴秋冥闷哼一声,沉入水中。水流带着他向下游漂去,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记得的,是远处黑云寨隐约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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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黑云寨寨墙。
凌云正在巡视防务,忽然听到后山方向传来隐约的哨箭声,那是暗哨发出的警报。
“后山有情况!”沈泉疾奔而来。
“巡逻队发现溪里漂着个人,重伤,好像是……吴秋冥!”
凌云瞳孔一缩:“带回来!立刻!”
半柱香后,浑身湿透、左臂中箭的吴秋冥被抬进议事厅。周如晦迅速检查伤势。
“箭伤不深,但箭上有毒……是僵木散,中者四肢麻痹,十二时辰内若不解毒,会永久瘫痪。”周如晦一边说一边施针。
“肩上这刀伤也有麻药。他这是被人追杀。”
吴秋冥勉强睁开眼,看见凌云,嘴唇翕动:“钥……匙……”
凌云从他怀中摸出锦盒,打开,地支副钥真品还在。
“谁追你?”
“王崇……的死士……”吴秋冥每说一个字都艰难。
“他们……知道入口位置了……在……后山崖壁……”
“多少人?”
“三个……黑衣……身手极好……”吴秋冥突然抓住凌云的手。
“不能……让他们先开……月姬……月姬她……”
话未说完,他昏死过去。
周如晦快速施救。凌云站起身,看向岳横江:“点三十人,跟我去后山。沈泉,寨墙交给你,加强警戒。”
“统领,会不会是调虎离山?”岳横江担心。
“就算是,也得去。”凌云握紧刀柄,“入口不能落在王崇手里。而且……”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吴秋冥。
这个人,知道得太多。是敌是友,今夜或许就能见分晓。
三十名精锐迅速集结。众人手持火把、弩箭,悄无声息地潜入后山夜色。
而此刻,密道深处,胡三带着几个弟兄正挖掘到地图标注的骷髅区前。
再往前三尺,就是百年前被封存的那段矿道。
不知是谁的铁镐,碰落了岩壁上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滚落,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粉尘,从洞口缓缓飘出。
在火把的光照下,像一片死亡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