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黑云寨北墙,凌云望向远方。
北狄大营的炊烟已经升起,赫连狰暂停了进攻。
斥候传回消息:北狄分出的那一千骑兵,与烬余山、林两部的袭扰部队在林间展开了拉锯战,双方各有死伤。
但赫连狰的主力,那剩余的两千骑兵,正在重新整队,喂马,磨刀。
“他在等,等南边的禁军先动。”岳横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云点头。这个判断与他一致。
赫连狰不傻,昨夜强攻北墙已折损数百精锐,如今黑云寨又多了二十具破山弩和骑兵的机动力量,他不会再轻易用北狄儿郎的血肉去填这道墙。
“南边如何?”
“曹威还在佯攻,箭矢都射在空处。”岳横江压低声音。
“但王孝杰的骑兵已经重新列阵。斥候看见他在阵前斩了两个指挥不力的百夫长,人头挂在了旗杆上。”
凌云望向寨中。密道入口处,沈泉正组织第三批老弱妇孺悄然进入。
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捂住嘴,老人们互相搀扶,没有人哭泣,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匆匆的脚步声。
“还有多久?”他问。
“距午时还有一个半时辰。”岳横江道。
“周老先生说,地面打孔注水已毕,水正在渗入矿道中段。但能否彻底沉降冥灰石粉尘……他说只有七成把握。”
七成。在这绝境中,已是难得的生机。
“胡三他们呢?”
岳横江沉默片刻:“还在咳血。周老先生用银针封穴、药汤吊命,但他说……若无解药,最多再撑两日。”
“报——!”
一名寨兵飞奔上墙,脸色发白:“南墙哨探急报!王孝杰……王孝杰亲率三百骑兵,直冲曹威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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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寨门外。
曹威坐在马上,看着远处佯攻的士卒将一波又一波箭雨射向空无一人的寨墙。
“曹副统领好雅兴。”冰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王孝杰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高大战马,缓缓行至曹威身侧。
他身后,三百重甲骑兵静立如铁塑,杀气凝若实质。
“王将军。”曹威拱手,面色如常。
“贼寨防守严密,强攻恐伤亡过重。末将正命士卒轮番佯攻,疲敝守军,待其松懈再……”
“待其松懈?”王孝杰打断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曹副统领,从昨夜到现在,你攻了几轮?折了几人?又斩了几颗贼首?”
曹威语塞。
王孝杰不再看他,目光投向黑云寨南墙。那墙上旌旗招展,人影绰绰,但以他多年征战的眼力,如何看不出其中虚实?
“你兄长如今还在家里。”王孝杰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陛下被请去西山别苑静养,朝中诸公噤若寒蝉。你以为,王尚书为何还留着你这两千禁军,留着你这个副统领的职位?”
“因为你是曹家人,是自己人。”王孝杰冷笑。
“但曹副统领,自己人若是起了二心……下场会比外人惨十倍。”
他一挥手:“传我将令,曹威所部即刻整军,半刻钟后,随我本部骑兵,总攻南寨!”
“将军!”曹威急道。
“贼寨必有埋伏,昨夜岳横江那三十骑兵您也见了,若贸然……”
“那就踏过去。”王孝杰眼中血色一闪。
“我两千骑兵,还怕他三十骑兵?曹威,你若再敢抗令……”
他话音未落,北边忽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呜——呜——
王孝杰猛然扭头。
黑云寨北墙之上,一面巨大的黑色旌旗缓缓升起。旗面没有任何纹饰,纯黑如夜,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与此同时,寨门——开了。
岳横江一马当先,三十骑兵鱼贯而出。
“找死。”王孝杰狞笑。
“区区三十骑,还敢出寨野战?传令,前锋营五百骑,给我……”
他话没说完,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那三十骑兵出寨后并未冲锋,而是在寨门前五十步处一字排开。
然后,他们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下马。
三十名骑兵翻身下马,将破山弩架在了马背上。
战马训练有素,纹丝不动,成为最稳固的弩台。
“他们要……”曹威也愣住了。
下一瞬,答案揭晓。
岳横江高举右臂,猛地挥下。
崩!崩崩崩崩!
破山弩齐射的巨响,压过了战场上所有声音。
三十支特制的惊雷箭——箭杆中空,填入火药与碎铁,划出三十道低平的弧线,越过三百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入王孝杰骑兵阵中。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环炸响。战马惊嘶,骑兵惨嚎,血肉横飞。
一轮齐射,前锋营人仰马翻,至少数十骑当场毙命!
“散开!散开!”王孝杰怒吼。
但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骑兵们动作整齐划一,脚蹬上弦,装填,瞄准,发射,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又是三十支惊雷箭。
这次射得更远,直接砸向了中军!
王孝杰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一支箭在他身侧三步处炸开,破片擦过他的铁盔,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将军小心!”亲兵扑上来。
“滚开!”王孝杰一脚踢开亲兵,眼睛血红。
“弩箭射程最多一百五十步!他们怎么可能……”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箭是特制的,箭杆更轻,装药更多,牺牲了穿透力,换来了恐怖的射程与范围杀伤。
这是专门为了对付骑兵集体冲锋而造的武器。
“第三轮——放!”
岳横江冰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第三波惊雷箭升空。这一次,王孝杰的骑兵终于开始溃散,没有人能在这种只能挨打、无法还手的死亡距离下保持阵型。
“退!退后两百步!”王孝杰咬牙切齿。
但就在禁军骑兵慌乱后退时,黑云寨北墙方向,传来了真正的杀声。
赫连狰动手了。
他看到寨门大开、守军出城挑衅禁军,以为时机已到。两千北狄骑兵如黑色潮水,再次涌向北墙!
“好!”王孝杰眼中凶光暴涨。
“传令全军,趁北狄强攻、守军分兵之际——随我冲寨!”
他不再理会曹威,一马当先,率亲兵营直扑南寨门。
曹威脸色惨白。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演戏了。王孝杰已起疑心,若此刻他按兵不动,下一刻王孝杰的刀就会砍向他的脖子。
“全军——”他拔剑,声音干涩,“随王将军……冲!”
南寨门外,禁军终于动了真格。铁蹄踏地,烟尘冲天。
而此刻,黑云寨内。
凌云站在北墙最高处,看着南北两股洪流同时涌来。
“都来了。”他轻声说。
沈泉飞奔上墙:“统领!第四批已入密道,但胡三……胡三咳血昏迷,怕是撑不住了!”
凌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
“传令岳横江:不必回寨,率骑兵绕袭北狄侧翼,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传令南墙守军:打开所有抛石机,把攒下的毒烟罐全部打出去,拖延时间。”
“传令密道口:加快速度!午时之前,必须撤走所有老弱!”
一道道命令飞速下达。寨墙上,守军搬出了最后储备的火油罐、毒烟罐。南墙外,王孝杰的骑兵已冲入百步之内。
“放!”
数十个陶罐被抛射而出,在骑兵阵中碎裂。绿色的毒烟瞬间弥漫,战马吸入后癫狂乱撞,骑兵阵型大乱。
但王孝杰不惧毒烟,他早命亲兵备好了湿布面罩。此刻他率三百重骑冲破毒烟区,已逼近寨门五十步!
“弩手!”凌云喝道。
墙头残余的十具破山弩齐齐调转方向,对准了王孝杰。
可就在这时,一支响箭从西边山林中破空而来,尖啸着扎在王孝杰马前三尺的地面上。
箭尾绑着一卷白帛。
王孝杰猛地勒马,亲兵上前取箭。展开白帛,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潜龙之扉已现,王尚书急令:停攻,取钥为先。——月姬”
王孝杰脸色骤变。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向黑云寨。
北边,赫连狰的攻势正猛,南边,他的骑兵却被毒烟所阻,而寨中……
他忽然想起昨夜探子回报:黑云寨后山崖壁,有青铜反光。
“停!”王孝杰举手大喝,“全军后撤三百步!”
禁军骑兵愕然,但军令如山,潮水般退去。
北墙下,赫连狰也接到了响箭传书,同样来自烬余,内容却不同:“大朔禁军内讧,王孝杰将袭你后营。速退。”
赫连狰狐疑地看向南边,果然见禁军阵型变动。他生性多疑,当即下令:“收兵!退后扎营!”
南北攻势,竟在同时诡异地停滞了。
黑云寨墙头,守军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有凌云,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望向西边山林,那里一袭青衣的寒潭站在树梢上,远远朝他点了点头。
烬余出手了。
用两条真假难辨的消息,为黑云寨争来了最关键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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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
密道中段。
周如晦趴在水洼边,耳朵贴在地面上。浑浊的泥水已经渗入矿道近两个时辰,此刻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如何?”沈泉急问。
周如晦抬起头,满脸疲惫却带着一丝振奋:“粉尘沉降了!至少表层已无浮动冥灰石!可以过,但必须快,用龟息术,闭气通过这一段!”
“快!”沈泉转身大吼,“准备通过!”
老弱妇孺们排成长队,每人脸上都蒙着浸过药水的布巾。
他们在沈泉的指挥下,闭气,低头,快步冲过那十丈长的危险区域。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当最后一名老人被搀扶着冲过中段,扑倒在安全区剧烈咳嗽时,沈泉几乎虚脱。
“过去了……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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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将至。
黑云寨内,所有老弱妇孺已全部进入密道。
寨中只剩下一千二百名可战之兵,以及必须断后的各寨寨主、雷豹、燕七、凌云、岳横江和那三十骑兵。
凌云站在空荡荡的寨场上,环视这片他奋战了数月的地方。
“统领。”岳横江策马而来。
“北狄和禁军都在重新整队,最迟未时就会再次进攻。我们必须走了。”
凌云点头,翻身上马:“传令全军:分批撤退。伤员先走,弩手次之,步卒再次,骑兵断后,各寨寨主撤退后隐藏于山林中,安抚好寨民,等我消息。”
“那你………”
“我最后走。”凌云望向南方那里,王孝杰的大旗正在重新集结。
“有些事,必须了结。”
岳横江欲言又止,最终抱拳:“末将率三十骑在南道口等你。若午时三刻你未到……末将便回来。”
“不必。”凌云摇头。
“若我未到,你便是黑云寨新的统领。”
岳横江虎目泛红,重重抱拳,策马离去。
凌云独自策马,缓缓行至南墙。
墙外,王孝杰的骑兵阵已重新列好。这一次,他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缓缓压上,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
“凌云——!”
王孝杰的声音透过号角传来,响彻战场:“献出潜龙之钥,开寨投降,我可保你全寨不死!”
凌云笑了。
他解下腰间的地支副钥,高高举起。
青铜钥匙在午时的阳光下,折射出幽深的光芒。
“王孝杰,你要的钥匙在此——有胆,便来取!”
说罢,他猛地调转马头,冲向寨中。
王孝杰眼中精光爆射:“追!绝不能让他逃了!”
禁军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向南寨门。
而这一次,寨门没有关闭,它洞开着,仿佛在邀请敌人进入。
王孝杰一马当先冲入寨中,却愣住了。
空。
整个寨子空空荡荡。街道无人,墙头无守军,连旗帜都被撤走了。只有风吹过空屋的呜咽声。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密道找出来!”
骑兵四散搜查。而凌云的身影,已消失在寨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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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
黑云寨后山,崖壁前。
凌云站在青铜板前,整个青铜板镶嵌在山岩之中。
这就是潜龙之扉,前朝建造的秘藏,如今却成了无数人争夺的死亡之门。
缓缓的将地支副钥插入中央的锁孔。
钥匙严丝合缝。
“出来吧。”凌云忽然说。
崖壁旁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三个人。
吴秋冥——烬余林部首座,面色苍白,伤势未愈。
寒潭——水部首座,手中提着一柄细剑。
以及第三个人。
一个身着素白长裙、面覆轻纱的女子。她缓步走来,步履轻盈如踏云雾。
烬余圣女,月姬。
“凌统领好胆识。”月姬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明知我在此等候,还敢独自前来。”
“你们要的钥匙。”凌云拔出地支副钥,握在手中。
“但我想知道,潜龙之扉里,到底藏着什么,值得王崇如此大动干戈,值得你们烬余如此布局。”
月姬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前朝覆灭前,钦天监监正赵无忌做了一件事。”
“他将朝廷积累的所有禁术与大杀器图纸,封存于此。”
凌云瞳孔微缩。
“禁术?”
“地髓矿的真正用法。”月姬说。
“你们只知道它产生的粉尘能杀人,却不知道,经过提炼的地髓,可以制成一种远比黑火药猛烈十倍的炸药。前朝曾试制过一批,名曰天雷子,一枚可炸塌半座城门。”
“龙骧图纸也不只是机关战车。”吴秋冥接话,声音嘶哑。
“那是一种能自行移动、装载破山弩数十具、外壳铁甲厚达三寸的攻城巨物。若有充足铁矿与工匠,三个月可造出一台,足以横扫千军。”
“还有赵无忌的遗物。”寒潭补充。
“他是前朝最精通机关、火药、毒物之人。他的笔记里,不仅有地髓解药配方,更有制造冥灰石毒烟的方法,你们寨中那四人中的毒,在赵无忌的配方里,只是最初级的应用。”
凌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王崇要这些……”
“他要造反。”月姬冷冷道。
“有了天雷子配方,他可以在短时间内炸开京城所有城门,有了龙骧图纸,他可以打造无敌的铁甲军,有了赵无忌的毒术,他可以清除所有反对者——而且不留痕迹,仿佛天灾。”
“所以你们要阻止他?”
“我们要毁掉这些东西。”月姬直视凌云。
“前朝之所以覆灭,就是因为这些禁术被滥用。地髓炸药毁了三个州府,龙骧战车屠了十七座城,冥灰石毒烟让整个河西郡十年寸草不生。
赵无忌在死前终于醒悟,将这些图纸封存,留下三钥分藏,就是希望后人永远不要再打开这个魔盒。”
她伸出手:“王崇已经拿到了四份人符之钥的线索,只差周如晦与岳横江。一旦凑齐,他就能打开这扇门。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黑云寨这两千人——整个大朔,都将陷入比北狄入侵更可怕的战火。”
远处,马蹄声渐近。
王孝杰的骑兵,已经搜到了后山。
凌云握紧手中的地支副钥。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可以不信。”月姬平静道。
“但你可以想想:王崇为什么宁可背负卖国罪名也要得到这里?为什么北狄右贤王赫连狰不惜代价也要攻破黑云寨?为什么我们烬余,这个前朝遗民组织,愿意帮你们这些逆贼?”
她顿了顿:“因为我们都明白,这扇门后的东西,无论落在谁手里,都是祸乱天下的开始。”
“那你们为何不早毁掉它?”
“没有三钥,毁不掉。”吴秋冥苦笑。
“赵无忌设计的机关,三钥齐转才能开启。强行破坏,会触发自毁机关,整座山都会塌陷——到时候地髓矿脉泄露,方圆百里将成死地。”
寒潭望向山林深处:“王孝杰快到了。凌统领,你必须现在就决定,是把钥匙给我们,让我们进去启动赵无忌预设的机关,将所有图纸配方永久销毁,还是带着钥匙离开,赌王崇不会凑齐三钥?”
凌云看着手中的青铜钥匙。
“需要多久?”他问。
“半个时辰。”月姬说。
“机关启动后,所有图纸配方会在特制药水中溶毁,地髓矿脉会被水泥永久封填。但这期间,我们必须守住入口,不能让人打断。”
半个时辰。
王孝杰的骑兵,最多一刻钟就会找到这里。
“好。”他将地支副钥抛给月姬,
她接过钥匙,与吴秋冥手中的璇玑玉钥合在一处。
两枚钥匙发出轻微的嗡鸣,青铜板上的星图开始缓缓流转。
还缺人符之钥,但月姬显然早有准备。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绘制精细的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六个点位,其中四个已被朱砂划去。
“这是人符之钥的线索总图。”她将地图按在青铜板中央。
“虽非真钥,但以赵氏血脉为引,配合两枚副钥,可勉强开启一次。”
青铜板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
一道裂缝,从中央缓缓绽开。
“寒潭,吴秋冥,守住入口。”月姬转身,步入裂缝之中,“凌统领,你……”
“我跟你们一起进去。”凌云拔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月姬深深看他一眼,点头:“跟上。”
四人消失在青铜门后。
山道上,王孝杰的骑兵已现出身影。
“在那里!崖壁前有马匹!”
“追!”
三百骑兵如狼群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