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板在身后彻底闭合的刹那,外界的马蹄声、呼喊声、风声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
凌云举目望去。
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宽阔甬道,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镶嵌着一盏长明灯。
灯油不知燃烧了多少年,火焰稳定而昏黄,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晕。
空气中有淡淡的尘土味,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金属气息。
甬道宽约两丈,高约三丈,地面由整块青石铺就,打磨得极为平整。
石壁上有浮雕——是各种兵械图样:弩机、战车、投石机、盔甲……每一幅都刻画得精细入微,甚至标注了尺寸比例。
“这是前朝兵部武库司的技道。”月姬走在前方,声音在甬道中产生轻微的回响。
“赵无忌将毕生所研的兵械图谱都刻在这里,供后人观摩学习。他本意是好的——希望技术传承,强军卫国。”
她伸手轻抚一幅破山弩的浮雕:“可惜,后人只记住了怎么杀人,忘了为何要造这些兵器。”
四人继续下行。甬道很长,坡度平缓,但一直向地底延伸。
凌云估算着距离,他们至少已经下降了三十丈,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地窖的深度,接近矿坑的规模。
“前面就是主室。”吴秋冥说,他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赵无忌的遗物和所有图纸原件,都存放在那里。”
寒潭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外面有动静,王孝杰的人到了。”
隐约的撞击声从头顶传来,沉闷而规律。那是铁锤砸击青铜板的声音。
“他们进不来。”月姬平静道。
“青铜板厚达三尺,内部有十二道精钢门闩。强行破门,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但他们会想办法。”凌云说。
“王孝杰不傻,他知道我们从这里进来,就一定会找到其他入口,或者干脆炸开。”
月姬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所以我们最多只有半个时辰。”
转过一个弯,甬道尽头出现了第二道门。
这道门完全不同,是某种深黑色的金属,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四人的身影。
门中央没有锁孔,只有九个可以旋转的铜环,每个铜环上刻着不同的星象符号。
“璇玑九锁。”月姬深吸一口气。
“需要按特定顺序转动铜环。错一次,门内机关会触发毒箭。”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上面画着复杂的星图与注解。凌云瞥见纸页角落有一方朱红小印:“钦天监正使赵”。
“赵无忌留下的开锁图。”月姬解释。
她开始按照图纸转动铜环。每一次转动,铜环内部都传来机簧咬合的清脆声响。九次转动,九声脆响。
当最后一个铜环归位时,黑铁门内部传来一连串复杂的齿轮转动声,仿佛整座山腹都在轻微震颤。
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更加浓郁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羊皮、墨汁、金属和药草混合的奇异味道。
主室呈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二十丈。
穹顶高约五丈,上面绘制着完整的二十八星宿图,每一颗星辰都用夜光石镶嵌,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弱的银光。
房间中央是一个石制圆台,台上摆放着三样物品:
左侧是一个半人高的青铜柜,柜门紧闭,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中间是一叠叠捆扎整齐的羊皮卷轴,堆成三尺高的小山。
右侧则是一个打开的檀木箱,箱内铺着锦缎,上面平放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封面上用朱砂写着《赵无忌手录》。
而围绕圆台的,是八排高大的木架。
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种物品:成捆的图纸、陶罐封存的样品、木制的模型、甚至还有几具缩小比例的机关装置。
最令人心悸的是,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各立着一尊等人高的铜像。
铜像身披全甲,手持长戟,面甲下的眼眶黑洞洞的,仿佛在注视着闯入者。
“别碰任何东西。”月姬警告。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可能有机关保护。”
她径直走向中央圆台,在檀木箱前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本《赵无忌手录》,动作恭敬如对待圣物。
“先祖……”她低声呢喃,翻开笔记。
凌云没有靠近,而是警惕地观察四周。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木架上的模型上,其中一具正是龙骧战车的缩小版,长约三尺,通体木质,但细节极其精细,可转动的弩台、可以升降的护板、甚至还有模拟马匹驱动的齿轮结构。
另一具模型则更恐怖:那是一个球体,外壳由铜片拼接,内部结构复杂,球体表面刻着一个字——雷。
天雷子。
“找到了。”月姬忽然说。
她翻到笔记的某一页,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文字:“余毕生所研,分利民、强军、禁术三篇。地髓炸雷、冥灰毒烟、龙骧战车之属,威力过甚,有伤天和,当永封之……”
她继续翻页:“特设净化之局于此室地下。注以化金水,凡羊皮、纸张、木品,三刻即溶,金属之物,一个时辰可蚀……”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整座山腹都在摇晃,穹顶的夜光石纷纷颤动,灰尘簌簌落下。
“他们在炸门。”寒潭冷冷道,“比预想的快。”
“启动净化机关需要多久?”凌云问。
月姬快步走向圆台后方。那里地面上有一个不起眼的青铜圆盘,直径约三尺,表面刻着八卦图案。
她将璇玑玉钥和地支副钥分别插入圆盘上的两个孔洞,又将那张人符之钥线索地图铺在圆盘中央。
“需要时间。”她说。
“机关启动后,地面会打开,升起十二个铜缸,内储化金水。我们必须将所有禁术图纸、模型、样品投入其中。这个过程……”
“帮我。”月姬说,开始转动圆盘上的八卦图案,“按我说的顺序转——乾、坎、艮、震……”
凌云上前,与她一同操作。圆盘下的机簧发出沉重而缓慢的转动声,仿佛在唤醒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
当最后一个卦位归正时,整座圆台开始震动。
地面以圆台为中心,裂开十二道放射状的缝隙。
缝隙扩大,十二个青铜缸缓缓升起,每个都有半人高,缸口冒着淡淡的白色雾气。
缸内是一种透明的黏稠液体,散发出刺鼻的酸味。
“化金水。”月姬说。
“赵无忌用七种矿物酸配成,可蚀金铁,更不用说纸张羊皮。”
她快步走向那些木架:“现在,把所有标有禁字标记的东西,全部投入缸中!”
凌云扫视木架,果然看到每个架子侧面都刻着分类标记:农、工、兵、禁……
他冲向禁字架。架上物品不多,但每一件都令人心惊:
一捆用红绳扎起的羊皮卷,标签上写着地髓炸雷·配方及工艺。
三个陶罐,封口蜡上刻着冥灰石·精炼毒烟样本。
一堆龙骧战车的完整图纸。
还有几本薄册,书名分别是《血毒淬箭法》、《破城火药配比》、《疫病投石术》……
“快!”月姬已经抱起一捆图纸,投入最近的铜缸。
羊皮卷接触液面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溶解、变色、最终化作一团浑浊的絮状物沉入缸底。
凌云效仿,将手中的禁术资料一件件投入。
每一件前人智慧的结晶,或者说,每一件可能造成无数杀戮的凶器——都在化金水中消融。
当禁字架上最后一件物品被处理掉时,头顶的爆炸声已经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
整座山腹在剧烈摇晃,穹顶开始出现裂缝。
“还不够。”月姬冲向中央圆台的青铜柜。
“赵无忌手录中最重要的禁术篇,还有天雷子的实物样品,都在这个柜子里!”
她试图打开柜门,但柜门紧锁。
“钥匙呢?”凌云问。
“需要赵氏血脉……”月姬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柜门中央的一个凹槽里。
血液渗入凹槽,柜门内部传来机簧弹开的声音。
但就在柜门打开的刹那——
嗖!嗖嗖!
三支弩箭从柜内射出,直取月姬面门!
月姬反应极快,侧身闪避,但距离太近,一支箭擦过她的右肩,带出一溜血花。
“先祖……连子孙都防着么……”她苦笑着捂住伤口。
凌云快步上前,看向柜内。
柜中分三层。
上层是三个拳头大小的铜球——天雷子实物。
中层是一本单独装订的厚册,封面上写着《禁术总录·永封勿启》。
下层则是一个长条形的玉盒。
月姬拿起《禁术总录》,毫不犹豫地投入化金水中。
她又去取那三个天雷子,手却有些颤抖。
“这些东西……”她低声说。
“如果用在战场上,一枚就能炸死上百人……”
“所以必须毁掉。”凌云替她拿起铜球,投入缸中。
铜球沉入化金水,表面迅速泛起气泡,铜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溶解。
最后,月姬捧起那个玉盒。
她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图纸,没有配方,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致开此盒的后人”。
月姬展开信纸。字迹工整而苍劲:
“余赵无忌,若汝见此信,则禁术已毁,余可瞑目矣。”
“地髓、龙骧、冥灰石诸术,皆余与同僚毕生心血。然技艺无善恶,人心有正邪。昔年陛下欲以地髓炸雷平南蛮,余力谏三日,终阻之。后思之,非余能阻,实乃天佑也。”
“今北狄叩关,余知此术必再现世。故设三钥之局,分藏各处,望得钥者皆为仁人志士,能明余苦心。”
“盒中另有一物,乃地髓矿尘解药之最终配方。试药七百次,终成此方。愿汝携之出世,救该救之人,则余罪或可减一二。”
“技艺之道,当以生民为本。切记,切记。”
信纸末尾,是一张详细的药方,列出了十二味药材的配比与炼制方法。
月姬捧着信纸,久久不语。
“他早就知道……”她轻声说。
“早就知道会有人中毒,早就准备好了……”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不是头顶,而是来自甬道方向。
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声音,以及寒潭的厉喝:“退!”
“他们进来了。”凌云拔刀。
月姬迅速将信纸和药方折好,塞入怀中。
她看向玉盒底部,那里果然有一小包用油纸封存的药材样品,以及另一张更详细的炼制说明。
她将玉盒整个递给凌云:“拿好。胡三他们的命,在里面。”
凌云接过玉盒,沉甸甸的。
“你呢?”
“我还有些事要完成。”月姬走向圆台,开始转动某个隐蔽的机关。
“净化程序需要完全关闭,否则化金水会倒流,腐蚀整个秘藏——包括那些利民的技艺。”
她快速操作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赵无忌设了最后一道保险:净化完成后,主室会自动封闭,所有出口从内部锁死。这是为了防止有人中途闯入,抢夺未销毁的禁术。”
凌云心中一沉:“那我们……”
“你们从原路返回。”月姬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会留下,完成最后的封闭程序。”
“你会被困死在这里。”
“这本就是我的归宿。”月姬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是赵氏最后的血脉,是先祖禁术的看守者。如今禁术已毁,我的使命……完成了。”
甬道方向的打斗声越来越近。
寒潭且战且退,已经退到主室入口。她浑身是血,左臂无力下垂,显然受了重伤。
吴秋冥靠在她身侧,勉强站着,手中长剑颤抖。
而他们对面,是十余名禁军精锐,为首者正是王孝杰。
“找到了。”王孝杰踏入主室,目光扫过满室珍宝,最终定格在月姬和凌云身上。
“交出钥匙,留你们全尸。”
月姬笑了。
她按下最后一个机关。
整个主室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齿轮转动声。十二个铜缸开始缓缓下降,地面裂缝重新闭合。
而四面墙壁,开始向内移动——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动。
“她在封闭这里!”一名禁军惊呼。
王孝杰脸色骤变:“杀了她!”
禁军蜂拥而上。
凌云横刀挡在月姬身前:“走!”
“你带吴秋冥和寒潭走。”月姬说。
“我已经启动了自毁程序。一刻钟后,这里会完全封闭,然后……山体会塌陷。”
她看向王孝杰,声音忽然提高:“王孝杰!告诉王崇,赵氏的禁术,永远别想得到!他想用这些技艺造反、屠城、称帝?做梦!”
话音未落,她猛地拉动圆台下的一个拉杆。
穹顶的二十八星宿图,开始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整个山腹,陷入越来越深的黑暗。
“走!”月姬最后一次厉喝。
“带着解药,救该救的人!这是赵无忌的遗愿,也是我的!”
凌云咬牙,一把抓起地上的玉盒,冲向寒潭和吴秋冥。
“撤!”
三人冲向甬道。身后,王孝杰的怒吼和兵刃交击的声音迅速远去,最终被越来越响的岩石摩擦声淹没。
当他们冲回青铜板后的甬道时,整个山体都在剧烈震动。
巨石从头顶坠落。
“要塌了!”寒潭嘶喊。
前方,青铜板已经打开了一条缝,是岳横江在外面接应。
“快出来!”
三人连滚带爬爬出缝隙。
最后一刻,凌云回头望去。
甬道深处,主室方向,传来月姬最后的笑声。
然后,整座山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