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旗升起的第一个清晨,城中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
凌云站在府衙二层的瞭望台上,俯瞰整座城池。
朔方城,现在应该叫黑云城了,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
北墙那段三丈宽的缺口像一道狰狞的伤口,裸露着碎石和断木。
城内的房屋大多低矮破旧,街道上污水横流,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但此刻,这座城正在苏醒。
东门附近的空地上,李石头正指挥着归顺的北狄降兵和部分寨兵,将昨夜战死者的尸体运出城外掩埋。
按照凌云的命令,无论敌我,一律给予安葬。这个举动让不少降兵眼神中的敌意消减了些许。
西侧的军营区,岳横江正在整编部队。
九百可战之兵,加上一百五十名归顺的降兵,现在黑云城有一千零五十人的武装力量。
岳横江将他们重新编组:三百人负责城防,两百人组成巡逻队维持城内秩序,两百人作为机动预备队,剩下的人分散到各生产部门——铁匠铺、木工坊、粮食分配点。
南城临时医馆里,周如晦忙得脚不沾地。昨夜战斗虽然顺利,但仍有三十多名寨兵受伤,其中七人重伤。
加上原有的伤员和四个矿尘中毒者,医馆里躺着近百人。
周如晦把赵无忌药方里学来的技法都用上了,银针止血、药膏外敷、汤药内服,几个重伤员硬是被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统领。”岳横江走上瞭望台。
“城防布置完毕。北墙缺口用木栅和拒马临时封堵,但只能挡步兵,挡不住骑兵冲锋。东、西、南三门各安排了五十人值守,城墙巡逻队每刻钟巡视一次。”
“粮食清点出来了吗?”
“清点了。”岳横江的表情不太好看。
“城中原有的存粮,加上我们从黄沙隘带来的,总共……只够两千三百人吃十天。而且大部分是陈粮,有些已经发霉。”
十天。凌云心中一沉。
“水源呢?”
“城中有三口井,出水量稳定,够用。但井水有些浑浊,需要沉淀过滤。”
“让周老先生派人处理。”
凌云说,“粮食的事……组织狩猎队了吗?”
“组织了。疤脸刘带五十人出城了,他们熟悉北疆地形,说三天内至少能带回二十头黄羊或野鹿。另外,城外河谷地我看过,土质还行,如果能弄到种子,可以开垦种些速生的菜蔬。”
“种子从哪来?”
岳横江迟疑片刻:“城里有几家胡商店铺,我派人去问了,他们手里有些菜种,但开价很高。”
“先买。”凌云说,“粮食是命根子,不能省。告诉那些胡商,只要公平交易,黑云城欢迎他们继续做生意。但如果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他顿了顿:“军法处置。”
岳横江点头:“明白。”
这时,寒潭快步走上瞭望台,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统领,烬余的飞鸽传书。”她压低声音。
“两件事。第一,赫连狰的大营正在重整,他派了三支百人队出来搜索我们的踪迹,其中一支朝黑云城方向来了,最晚后天就能到。”
“第二件呢?”
“监军阿古达木。”寒潭展开密信。
“他昨夜在三十里外的红石滩接到了王庭运来的军械——二十具狼牙弩,两百套皮甲,还有一批箭矢。现在正带着那五十骑兵和军械车队往回赶,预计今天傍晚抵达。”
凌云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信上还提到,阿古达木此人性格谨慎多疑,昨夜听到爆炸声后没有贸然回城,而是在红石滩扎营等待天明。
今早他派了五名斥候先行探查,这些斥候应该中午前后就能到黑云城外。
“红石滩到这里,骑兵急行军两个时辰。”凌云计算着。
“军械车队慢些,大概要三个时辰。也就是说,我们最晚必须在申时前,做好迎战准备。”
“但我们的城防……”岳横江看向北墙缺口,“那地方经不起冲击。”
“所以不能让他们攻城。”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要在城外解决他们。”
“城外?”岳横江一愣,“统领,我们骑兵只有二十三骑,阿古达木有五十骑兵,还有二十具狼牙弩。在野外对战,我们没有胜算。”
“谁说要在野外对战了?”
凌云指向城东方向,“那里,有一片胡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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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黑云城东门外五里,胡杨林。
这片林子不大,但树木茂密,枯死的胡杨枝干虬结,形成天然的障碍。林中有条小路,是从红石滩到黑云城的必经之路。
凌云站在林中一株最粗的胡杨后,透过枝叶缝隙观察小路。
他身边是寒潭和二十名烬余精锐,每个人都披着用枯枝败叶伪装的斗篷,几乎与林地融为一体。
更远处的树林深处,疤脸刘带着五十名狩猎队成员埋伏着——他们本应出城打猎,现在临时改变了任务。
“统领,他们来了。”寒潭低声道。
小路尽头,五骑缓缓出现。正是阿古达木派出的斥候。他们很谨慎,两人在前,三人在后,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
每走一段就停下观察,其中一人还下马检查地面痕迹。
但他们没注意到,路面上那些看似凌乱的马蹄印,其实是故意留下的。
五骑进入胡杨林中部时,最前面的斥候突然勒马。
“有血腥味。”他用狄语说。
五名斥候立刻散开,呈扇形搜索。
就在他们下马查看时,胡杨树上,二十支吹箭无声射出。
噗噗噗——
五个斥候几乎同时中箭。箭上涂的是周如晦特制的麻药,见效极快,三人当场软倒,两人勉强拔出刀,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
烬余战士从树上滑下,迅速将五人捆好,拖进树林深处。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除了几声马匹不安的嘶鸣,几乎没有其他声响。
“问出什么了?”凌云走到被俘的斥候队长面前。
那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虽然被绑着,但眼神凶悍,用狄语咒骂着什么。
寒潭上前,用流利的狄语问话。那队长起初不答,直到寒潭提起赫连狰大营被烧的事,他才脸色微变。
一刻钟后,寒潭回来汇报:“阿古达木的军械车队有五十骑兵护卫,另有三十名民夫推车。狼牙弩已经组装好四具,放在马车上,随时可以架设使用。
阿古达木本人很谨慎,他让车队在红石滩休整,等斥候回报才决定是否进城。”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放回一个斥候,告诉他城里一切正常……”
“阿古达木就会毫无防备地进城。”
寒潭接话,“但他生性多疑,如果只有一个斥候回去,他一定会起疑。”
凌云看向那五个俘虏。其中四人眼神凶狠,唯有最年轻的那个,虽然努力装作硬气,但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的恐惧。
“他。”凌云指着那个年轻斥候,“放他回去。告诉他,城里一切正常,巴特尔头领喝醉了,让他赶紧带车队回来,别耽误了交接。”
“其他四个呢?”
“关起来。”凌云说,“等战后再处置。”
年轻斥候被解开绳索,战战兢兢地上马。寒潭用狄语冷冷道:“回去告诉阿古达木,城里一切如常。如果你敢多说一个字……”
她手中的细剑轻轻一划,年轻斥候的耳垂被削掉一小块。
“下次就是喉咙。”
年轻斥候捂住耳朵,拼命点头,然后策马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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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红石滩。
阿古达木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北狄汉子,身材不高但精悍,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那是十年前与朔军交战留下的。
此刻他坐在一块大石上,擦拭着自己的弯刀。
五十名骑兵正在喂马、检查装备。三十名民夫或坐或躺,他们是被强征来的,只想快点干完活回家。
远处一骑飞奔而来,正是那个年轻斥候。
“大人!”斥候下马,单膝跪地。
“城里一切正常!巴特尔头领昨夜喝醉了,现在还没醒酒,守军都在抱怨……”
“其他四个人呢?”阿古达木打断他。
“他们……他们在城外继续探查,让我先回来报信。”
阿古达木盯着年轻斥候,目光锐利如鹰。他注意到斥候耳垂上的伤口:“你耳朵怎么了?”
“被……被树枝刮的。”斥候眼神躲闪。
阿古达木缓缓起身,走到年轻斥候面前,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实话。”
“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城里真的……”
话音未落,阿古达木的弯刀已经抵在他喉咙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年轻斥候浑身颤抖,终于崩溃:“城……城丢了!南边的军队打进来了!巴特尔头领死了,守军投降了!他们让我骗您回去……”
阿古达木眼中寒光一闪,弯刀划过。
年轻斥候瞪大眼睛,喉咙喷出血雾,缓缓倒地。
周围一片死寂。
阿古达木擦去刀上的血,转身面对部下:“传令:车队转向,不去朔方城了,改道去野马坡。”
一名副将不解:“大人,野马坡是个废弃的哨站,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等。”阿古达木说,“等赫连狰大王派来的援军。朔方城虽然丢了,但敌人肯定也伤亡不小。我们带着这批军械,在野马坡固守待援,等大王的主力一到,里应外合,夺回城池。”
“那城里的百姓……”
“顾不上了。”
阿古达木翻身上马,“能跑出来的算他们命大,跑不出来的……就当为国捐躯了。”
车队开始转向,朝西北方向的野马坡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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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黑云城瞭望台。
凌云听完斥候的回报,陷入沉思。
“阿古达木转向野马坡了。”岳横江说。
“这是个麻烦。野马坡易守难攻,如果让他在那里站稳脚跟,等赫连狰的援军一到,我们就会腹背受敌。”
“他知道城丢了,但不来攻,反而去野马坡固守。”
寒潭分析,“说明此人谨慎,不贪功,是个难缠的对手。”
周如晦匆匆走来:“统领,胡三醒了,他要见你。”
临时医馆里,胡三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看见凌云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被凌云按住。
“躺着说话。”
“统领……我没事。”胡三喘了口气,“刚才听兄弟们说,阿古达木带着军械跑了?”
“去了野马坡。”
胡三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不能让他站稳!野马坡我去过,那里有个废弃的烽火台,一旦修好,白天放烟晚上举火,百里外都能看见。要是让阿古达木点燃烽火,赫连狰的援军很快就能找到方向!”
凌云心中一惊。这一点他确实没想到。
“野马坡离这里多远?”
“三十里。但中间要过黑风峡,那地方……”胡三咳嗽几声。
“那地方地势险要,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深涧,只有一条窄路。如果阿古达木在峡口设伏,去多少人都是送死。”
“但如果不去,等他点燃烽火……”
两人对视,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这时,疤脸刘大步走进医馆:“统领!狩猎队回来了!打了八头黄羊,还有两头野猪!够吃两天的!”
凌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疤脸刘,你以前在野狼谷当马贼时,对黑风峡熟悉吗?”
“熟啊!”疤脸刘咧嘴,“那地方我们常去,有条小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能绕过黑风峡的险要处,直接到野马坡后山。”
凌云眼睛亮了:“那条路,骑兵能过吗?”
“马能过,但车不行。”
疤脸刘说,“太窄了,马车肯定过不去。”
“如果……不要车,只要马呢?”
疤脸刘愣了愣,随即明白了:“统领的意思是……偷袭?”
“对。”凌云说,“阿古达木带着军械车队,走大路去野马坡,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我们现在出发,走小路,能赶在他前面到达野马坡后山。”
他看向屋内的众人:“这次不要硬拼。目标是毁掉狼牙弩和军械,不让他们点燃烽火。得手后立刻撤退,绝不恋战。”
岳横江皱眉:“统领,你又要亲自去?”
“这次我去。”
疤脸刘拍胸脯,“我熟悉路,带五十个兄弟就行。保证把那些弩给砸了!”
凌云摇头:“不,这次我去。阿古达木这个人,必须亲眼确认他的结局。”
他看向周如晦:“胡三交给你了,务必让他好起来。”
又看向岳横江:“城防交给你,如果赫连狰的斥候队提前到了,能避则避,不能避就打,但不要出城。”
最后看向寒潭:“烬余的兄弟,这次还要麻烦你们。”
寒潭抱拳:“愿往。”
半个时辰后,一支百人队伍悄然出城。
三十名烬余精锐,三十名寨兵,再加疤脸刘和他的四十个马贼兄弟。
所有人都只带三天的干粮和武器,马匹裹蹄,人衔枚,在疤脸刘的带领下,没入东边的山林。
日落时分,队伍已经绕到黑风峡侧翼。
从高处望去,峡谷中的小路上,阿古达木的车队正在缓慢行进。
二十辆大车,每辆车都由两匹马牵引,民夫推着,骑兵护卫前后。
“他们走得好慢。”
疤脸刘低声说,“照这速度,到野马坡得天黑透了。”
“天黑更好。”凌云说,“夜袭。”
他看向西方——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