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坡的夜,比黑云城更冷。
这座废弃的边军哨站坐落在一处缓坡上,三面是陡峭的山崖,只有南面一条蜿蜒的小路可以通行。
坡顶残存的烽火台只剩半截石基,但烟道还算完整,稍加清理就能使用。
阿古达木的车队在天黑透时才抵达。
五十名骑兵先上坡检查,确认安全后,民夫们才推着沉重的军械车艰难爬坡。
“快!把狼牙弩卸下来,架在坡顶!”
阿古达木催促道,“哈桑,你带十个人去清理烽火台,准备好柴草和火油!”
副将哈桑犹豫道:“大人,现在就点烽火吗?天已经黑了,赫连狰大王的人就算看见,也得明早才能出发……”
“那就明早出发!”
阿古达木厉声道,“朔方城丢了,这是大事!必须尽快让大王知道!”
他望向南方,黑云城的方向在夜幕中一片漆黑,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那是城墙上的火把。
“那些南蛮子……”
阿古达木握紧弯刀,“等大王的大军一到,我要亲手砍下那个凌云的头颅,挂在烽火台上。”
“大人,我们带的干粮只够两天。”
哈桑小声提醒,“如果大王的人来得晚……”
“那就省着吃!”
阿古达木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干活!”
坡顶忙碌起来。二十具狼牙弩被从马车上卸下,这种弩是北狄工匠仿照大朔破山弩改进的,虽然射程只有一百二十步,但上弦更快,可以三连发。
每具弩需要两人操作,阿古达木带来的五十骑兵正好够用。
民夫们被赶到烽火台旁,清理碎石,搬运柴草。两个骑兵拎着火油桶,准备浇在柴堆上。
而此刻,在野马坡后山的悬崖上,凌云正透过千里镜观察这一切。
“他们在架弩。”
凌云低声说,“二十具,都朝着南面,我们来的方向。”
疤脸刘趴在旁边,啐了一口:“这王八蛋真谨慎,人还没站稳,防御先摆好了。”
“烽火台那边呢?”
寒潭放下另一具千里镜:“柴草堆好了,正在浇火油。看架势,随时能点火。”
凌云计算着距离。从他们所在的悬崖到坡顶,直线距离不到两百步,但中间是近乎垂直的峭壁。
疤脸刘说的那条小路,其实是在悬崖上凿出的一串脚窝,勉强能容一人攀爬。
“正面强攻不可能。”
凌云说,“二十具狼牙弩封锁坡道,去多少人死多少。”
“那我们……”寒潭看向他。
凌云的目光落在那些民夫身上。三十个民夫,大多衣衫褴褛,在北狄骑兵的呵斥下瑟瑟发抖地干活。
“等。”
凌云说,“等他们点火。”
“点火了我们还怎么偷袭?”
“点火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烽火台上。”
凌云说,“那时坡顶最亮,但周围也最暗。我们从悬崖爬上去,先解决弩手,再控制烽火台。”
他看向队伍里的三十名烬余战士:“你们最擅长夜袭。分成三队,一队解决弩手,一队控制烽火台,一队拖住骑兵。”
又看向疤脸刘和他的马贼兄弟:“你们熟悉地形,等我们得手后,带人从正面坡道佯攻,制造混乱。”
最后看向三十名寨兵:“你们的任务是破坏狼牙弩。不用全毁,把弩弦割断、弩臂砸坏就行。得手后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统领,那你呢?”寒潭问。
“我去找阿古达木。”
凌云说,“这个人不死,后患无穷。”
计划定下,众人开始准备。
烬余战士检查着装备:吹箭、飞索、淬毒匕首、还有特制的烟雾弹。
疤脸刘的马贼兄弟磨着刀,寨兵们将火油涂抹在箭头上,准备放火。
悬崖下的野马坡,柴草堆已经垒起一人高。
阿古达木站在烽火台旁,亲自检查了一遍柴堆。他接过火把,深吸一口气,准备点燃。
就是现在!
凌云一挥手,三十名烬余战士如壁虎般贴着悬崖开始攀爬。他们动作极轻,手脚并用,在黑暗中几乎无声无息。
悬崖上,阿古达木的火把触到了浸透火油的柴草。
轰——!
火焰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坡顶,也照亮了所有人惊愕的脸——因为就在火焰燃起的刹那,二十几个黑影从悬崖方向翻上了坡顶!
“敌袭——!”一名弩手刚喊出声,喉咙就被吹箭射穿。
烬余战士分成三队,如鬼魅般散开。
一队扑向狼牙弩阵地,匕首抹过弩手的脖子,一队冲向烽火台,飞索套住正在举火把的骑兵,将他们拖倒在地,最后一队扑向阿古达木的亲兵,烟雾弹炸开,白烟瞬间弥漫。
“保护大人!”哈桑嘶吼着拔刀。
但太迟了。
寨兵们已经冲进狼牙弩阵地,手起刀落,割断弩弦,砸坏弩臂。
金属断裂声、惨叫声、火焰爆燃声混杂在一起,坡顶乱成一团。
阿古达木反应极快,在第一个黑影出现时就扑倒在地,滚到一辆马车后。他拔出弯刀,眼睛死死盯着烟雾中。
突然,一道人影冲破烟雾,直扑而来!
刀光如雪!
阿古达木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这才看清来人——一个年轻汉子,手中刀狭长笔直,正是朔军制式战刀。
“凌云!”阿古达木嘶声道。
“是我。”凌云刀势不停,如狂风暴雨般攻来。
阿古达木是百战老卒,刀法狠辣,专攻下盘。但凌云刀法得自镇北军真传,大开大合中暗藏精巧变化。两人在火光与烟雾中交手十余招,不分胜负。
但战局对阿古达木越来越不利。
狼牙弩阵地已经被彻底摧毁,二十具弩全部报废。
弩手死伤大半,剩下的在烟雾中盲目乱窜。民夫们趁乱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烽火台那边,火焰还在燃烧,但柴堆已经被烬余战士用沙土掩埋了大半,火光逐渐减弱。
最致命的是,正面坡道方向传来了喊杀声,疤脸刘率马贼兄弟开始佯攻了!
“大人!撤吧!”
哈桑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弩全毁了!我们守不住了!”
阿古达木眼中闪过不甘,但看着越来越少的部下,终于咬牙:“撤!往北撤!”
他虚晃一刀,转身就跑。几名亲兵拼死挡住凌云,为阿古达木争取时间。
“追!”
凌云一刀劈翻一个亲兵,正要追击,突然听见寒潭的惊呼:“统领小心!”
轰隆!
一声巨响从烽火台方向传来。那半截石基在火焰炙烤下终于支撑不住,坍塌了!碎石滚落,砸倒了好几个正在搏斗的人。
烟尘弥漫中,阿古达木的身影消失在北面黑暗中。
“别追了!”
凌云喝道,“清理战场,带上能用的东西,撤退!”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
坡顶躺着四十多具北狄骑兵的尸体,寨兵这边也有七人战死,十三人受伤。
但战果是辉煌的:二十具狼牙弩全部毁坏,缴获完好皮甲三十套、弯刀五十柄、箭矢两千支,还有五辆马车上的军械——主要是备用弩弦、铁箭头、修理工具。
最重要的是,烽火被扑灭了。
“这些民夫怎么办?”寒潭指着那三十个瑟瑟发抖的苦力。
凌云看着他们惊恐的眼神,叹了口气:“愿意跟我们走的,带走。不愿意的,放他们回家。”
最终,二十一个民夫选择跟着走,他们大多是被北狄从边境掳掠来的汉人,无家可归。剩下的九个给了些干粮,让他们自己逃命。
队伍带着战利品,迅速撤离野马坡。
临走前,凌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坍塌的烽火台。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很快消散。
---
同一时间,黑云城东门外十里。
赫连狰派出的斥候队正在宿营。百人队,队长叫秃发浑,是秃发乌延的堂弟,以勇猛和暴躁著称。他奉命搜索黑云寨残部踪迹,已经在这一带转了两天。
“队长,前面就是朔方城了。”
一名斥候说,“要不要进城休整一下?”
“进个屁!”
秃发浑骂道,“巴特尔那个酒鬼,老子看见他就烦!在城外扎营,明早再进城要补给。”
他们不知道,朔方城已经改名叫黑云城了。
更不知道,城墙上,岳横江正用千里镜观察着他们。
“百人队,装备一般,马匹也一般。”
“要打吗?”身边一个寨兵头领问。
岳横江摇头:“统领走时交代,能避则避。而且……我们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他转身走下城墙,来到临时关押战俘的地方。
那一百五十名归顺的北狄降兵,正在周如晦的监督下熬制伤药,这是凌云定下的规矩,降兵必须干活才能吃饭。
“你们中,谁会狄语?”岳横江问道
降兵们面面相觑,一个中年汉子迟疑着举手:“我会……。”
“好。”岳横江说,“给你个任务。出城,去告诉外面的人,就说朔方城一切正常,巴特尔头领请他们进城喝酒。”
中年汉子脸色发白:“将军,我要是去了……会被杀的。”
“你不去,现在就会死。”
岳横江声音平静,“去了,把事情办成,我保你活命,还给你粮食,让你在黑云城安家。”
他看着其他降兵:“你们也一样。谁愿意为黑云城办事,谁就有饭吃,有地方住。不愿意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最终,五个降兵站了出来。他们都是孤身一人,在北狄军中也是底层,没什么牵挂。
岳横江给了他们一些干粮,又详细交代了说辞,然后悄悄送他们出城。
半个时辰后,秃发浑的营地。
五个降兵战战兢兢地走近,被哨兵抓住。听说他们是朔方城的守军,秃发浑不耐烦地召见。
“巴特尔请我喝酒?”
秃发浑狐疑地看着他们,“那酒鬼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中年汉子按照岳横江教的说:“头领说……说前段时间怠慢了大人,想赔罪。另外,城里新到了一批中原的好酒,请大人去尝尝。”
“中原的好酒?”秃发浑眼睛亮了。他是个酒鬼,听到好酒就走不动路。
“是,是。还有……还有烤全羊。”
秃发浑舔了舔嘴唇,但还没完全昏头:“城里怎么这么安静?灯也不多点几盏?”
“头领说……说要省油。”
另一个降兵接口,“最近王庭的补给送得少,什么都缺。”
秃发浑终于信了:“好!告诉巴特尔,老子明天一早就去!让他把酒准备好!”
五个降兵千恩万谢地离开。
等他们走远,一个老斥候凑到秃发浑身边:“队长,我觉得不对劲。朔方城……太安静了。”
“有什么不对劲的?”秃发浑不以为然。
“巴特尔那个废物,除了喝酒还会干什么?城里安静才是正常的,要是热闹起来,那才见鬼了!”
他大手一挥:“今晚好好休息,明早进城喝酒吃肉!”
而此刻,黑云城墙上,岳横江听完五个降兵的汇报,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他说,“去领饭吧,每人多加半块肉。”
五个降兵松了口气,千恩万谢地走了。
岳横江望向城外黑暗中的营地。那里,百名北狄斥候正在酣睡,完全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不是美酒,而是陷阱。
“传令。”他低声说,“今夜全军备战。明天一早,开城门,迎客。”
---
黎明时分,黑云城东门缓缓打开。
城门后不是空荡荡的街道,而是两百名寨兵组成的弩阵,全部上弦,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弩阵后是岳横江率领的三百步卒,长矛如林。
更远处,临时征用的民居屋顶上,埋伏着五十名弓箭手。
秃发浑的百人队慢悠悠地走来。他们根本没列阵,甚至很多人连刀都没拔,满心想着进城喝酒。
直到距离城门一百步时,秃发浑才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城门大开,但城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停!”秃发浑猛地勒马。
但已经迟了。
城墙上,岳横江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崩崩崩崩——!
弩机齐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第一轮齐射,北狄斥候队人仰马翻,至少三十人中箭倒下!
“中计了!撤!”秃发浑嘶吼着调转马头。
但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又是三十人中箭。
等第三轮箭雨落下时,百人队已经只剩二十多骑还在马上。他们拼命鞭打马匹,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收兵。”
岳横江说,“清点战利品,修补城墙。等统领回来。”
日上三竿时,凌云率领的突袭队回来了。
他们带回了二十一套完好皮甲、五十柄弯刀、两千支箭矢,还有五车军械零件。
最重要的是,带回了二十一个汉人民夫——他们都是工匠,会打铁、会木工、会修车。
岳横江在城门口迎接,简短汇报了早上的战斗。
“干得好。”
凌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追是对的。我们现在要的是时间,不是首级。”
他看向那些战利品,又看向那些工匠,最后看向城墙上升起的黑云旗。
“从现在起,黑云城正式立足。”
凌云说,“下一步,我们要让这座城活起来。”
他转身面对陆续聚拢过来的军民,提高声音:
“弟兄们,姐妹们,父老乡亲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我们有了城,有了家。但这只是开始。”凌云说。
“城外的地要开垦,城墙要修复,兵器要打造,孩子要吃饭,老人要治病——这些,都要靠我们自己。”
“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黑云城实行军屯制。所有能劳作的人,按能力分配任务:种地、修城、打铁、制箭、照顾伤员。干多少活,吃多少饭,多劳多得!”
“第二,成立议事堂。岳横江、周如晦、雷豹、墨尘、寒潭、吴秋冥、疤脸刘,还有……李石头,你们八人为议事堂成员,协助我处理城务。每旬举行一次全城议事,所有人,无论军民,皆可提建议、诉困难。”
“第三……”
凌云顿了顿,“我们要有自己的规矩。黑云城律三条:一、不杀无辜,二、不抢百姓,三、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他环视众人:“愿意留下的,我们就是兄弟姐妹,祸福与共。不愿意的,现在可以离开,我发给路费干粮,绝不强留。”
没有人离开。
两千多双眼睛看着他,眼神中有疲惫,有伤痛,但更多的是……希望。
从落马坡突围时的绝望,到黄沙隘时的迷茫,再到昨夜夺城时的热血,此刻,终于沉淀为一种踏实的力量。
“好。”
凌云点头,“那我们就一起,把这座城,建成真正的家!”
欢呼声响起,不大,但发自肺腑。
人群开始散去,各自忙碌。开垦队扛着农具出城,修城队搬起石块,铁匠铺升起炉火,医馆里飘出药香。
凌云走上城墙,望向北方。
那里,赫连狰的大营迟早会得到消息。
那里,王崇的势力迟早会伸过来。
但此刻,站在自己夺下的城池上,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统领。”
寒潭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张纸条,“烬余最新消息。曹威……找到了。”
凌云接过纸条,快速浏览。
曹威还活着,但身受重伤,现在躲在铁山城西南五十里的一处山村里。
王孝杰正在全力搜捕他,铁山城守将虽然是他旧部,但不敢明着对抗王孝杰,只能暗中接济。
“另外……”寒潭低声说。
“京城传来消息,王崇已经知道我们夺了朔方城。他很愤怒,给王孝杰下了死命令:三个月内,必须夺回城池,提你的头回京。”
凌云将纸条折好,放入怀中。
“三个月。”他喃喃道,“够了。”
“够做什么?”
“够我们把黑云城,建成一座王孝杰攻不破的城。”凌云转身,望向城内那些忙碌的身影。
夕阳西下,将黑云城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墙上,黑云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